两个星期的“假扮男友”生活让科西嘉逐渐掌握了生存法则。
他学会了在埃丝特发脾气时保持沉默，在被其他学生捉弄时装作不在意，以及在图书馆被强行拖去训练时迅速收起书本的技巧。
“那个装模作样的骑士真是令人作呕。不过是剑术好一点，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夕阳将埃丝特的长发染成红色，她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评价着凯拉利奥骑士。
这副模样与她在人前扮演的优雅大小姐判若两人。
“是是是，你说的没错。”
科西嘉机械地附和着，目光却追随着一只掠过树梢的知更鸟。
他早就发现，与其反驳埃丝特，不如把注意力放在观察这片森林的四季变化上。
“要我说，吉尔的剑术肯定比他强。毕竟吉尔可是尚多赛剑术的创始人——如果那个失忆狂魔能想起来的话。”
科西嘉的思绪不由得飘向那个没有面孔的幽灵。
他想象着吉尔操控自己身体使出那些传说中的剑招，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科西嘉，你也看到他今天那副虚伪的嘴脸了吧？”
“是是是，看到了。”
每天放学后，这条人迹罕至的森林步道就成了埃丝特的发泄场所。
原本十分钟的路程，在她的喋喋不休下常常要走上半小时。
有时天色完全暗下来，萤火虫开始在林间闪烁，科西嘉才能解脱。
今天也不例外。
埃丝特突然在她最喜欢的那张长椅上坐下，长椅旁的橡树上刻满了她每次生气时留下的剑痕。
科西嘉看着最新的一道痕迹，默默计算着这次又要听多久的抱怨。
“说起来，你到底讨厌凯拉利奥骑士哪一点？”
科西嘉终于忍不住开口：
“客观来说，他几乎是个完美男人。”
埃丝特猛地转过头，金色的瞳孔在夕阳下收缩成一条细线：
“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吧？我讨厌他的一切！光是呼吸同样的空气都让我恶心！”
“但他英俊潇洒，剑术高超，还是战争英雄。地位、财富、名誉应有尽有，待人接物也无可挑剔。说真的，为什么全校女生都——”
“都是假的！”
埃丝特突然提高音量，惊飞了几只栖息在树上的鸟儿：
“装模作样谁不会？就像我这样。”
“原来如此……”
科西嘉瞥了一眼埃丝特制服上闪闪发亮的勋章，心想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所以我从来不相信表面功夫。”
“那你看什么？”
“缺点啊。”
埃丝特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找到一个人的致命弱点，才能看清本质。”
“真是阴暗的评判标准……不过很适合你。”
“谢谢夸奖~”
她歪着头：
“顺便说，虽然你浑身都是缺点，但我并不讨厌哦。”
“真是……别具一格的夸奖。”
埃丝特突然凑近，近到科西嘉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知道吗？那个骑士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我至今没发现他的任何缺点。”
“那不是更说明他是个完人？”
“所以才可疑！”
埃丝特猛地站起身：
“这世上不存在完美的人。要么他是个高明的骗子，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科西嘉看着埃丝特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的肩膀，突然觉得有趣：
“感谢你充满偏见的独到见解。”
“不客气~”
她转身时，裙摆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
“明天我一定要用木剑打烂他那张假惺惺的笑脸！”
“你是认真的？”
科西嘉忍不住问。
埃丝特突然转身，黄昏的光线在她的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什么意思？”
“恕我直言，凯拉利奥骑士的剑术远在你之上……你会被完全压制。”
虽然以埃丝特那种能劈裂地板的怪力，说不定真能创造奇迹……
想到这里，科西嘉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上次木剑擦过的灼热感。
“区区白勋章没资格说这种话。”
埃丝特冷笑。
“就当是白勋章的玩笑话好了。”
“哼，事情没那么简单。”
埃丝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我没有天赋……”
“嗯，看出来了。"科西嘉在心里默默赞同。
“但我有与生俱来的怪力，也付出了常人十倍的努力。我自认为很强……但在真正的天才面前，还是不堪一击。”
她说这话时，嘴角挂着自嘲的弧度，眼神却异常明亮。
“不过……”
科西嘉突然开口：
“我很喜欢你的剑法。”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清晰：
“简单、直接、暴力……就像你这个人一样。”
埃丝特猛地屏住呼吸，眼眸微微睁大，然后大声吼道：
“哈？你才暴力！你想吃我一拳吗！”
她笑了，被气的。
“我这人很淡漠的。”
科西嘉继续道，目光落在远处的树梢上：
“就算你哪天发疯把全校都屠了，我大概也不会多惊讶。”
“要疯的话第一个杀你。”
“但有些事对我而言很重要。”
他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
“在别人眼里可能微不足道……但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他转向埃丝特，夕阳的余晖为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埃丝特，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剑法。”
林间的风声突然变得清晰可闻。
“……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没有。”
埃丝特转身离去时，最后一缕阳光正穿过树叶的缝隙。
“我今天一个人回去了。”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小径尽头，只有落叶被踩碎的声响证明她曾在这里停留。
科西嘉独自站在渐暗的森林里，突然想起明天还有剑术课。
“啊啊啊啊啊，还我那个女仆装的乖巧版埃丝特啊。”
他悲鸣道，开始思考要不要提前准备好医疗用品。
翌日清晨，科西嘉罕见地获得了独处的时光。
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彩绘玻璃窗洒落，在古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正翻阅着一本关于海精灵的典籍，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科西嘉同学。”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寂静。
科西嘉抬头，看见凯拉利奥骑士站在桌子旁。
阳光为他金色的短发镀上一层光晕，湛蓝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忧虑。
——与埃丝特口中描述的“虚伪恶魔”形象截然不同，在科西嘉眼中，这位圣骑士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嗯，比吉尔还像个骑士。”
他这样想着，然后又把吉尔这个导致了一切破事发生的罪魁祸首暴打了一顿——在幻想里。
“您找我有事？”
科西嘉迅速合上书本，动作利落地收拾好桌面。
羊皮纸与墨水被整齐地归位，显示出他良好的教养。
“是的。”
凯拉利奥骑士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或许你已经听说了，从昨天傍晚开始，埃丝特小姐就没有返回宿舍。”
科西嘉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听闻这个消息。
——不过按照埃丝特的性格，说不定只是突然决定来一场“寻找真我”的任性旅行。
这个年纪的贵族子弟常有这种心血来潮的举动。
“今早我们派人搜寻时，发现了这个。”
骑士从斗篷下取出一只沾满泥泞的女式长靴。
——埃丝特的。
“发现这只靴子的地方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凯拉利奥的眉头紧锁：
“骑士团初步判断这是一起绑架案，已经展开了全面搜索。”
“怎么会……！”
科西嘉猛地站起身，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担忧。
而在内心最深处，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却冒了出来：
太好了，又活了一天！
哦不对，我已经死了来着。
“在排查可疑人物时，我们发现……”
凯拉利奥骑士的目光变得锐利：
“昨天最后与埃丝特小姐见面的人，是你。”
话音刚落，图书馆的大门被推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教官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进来，他们默契地形成一个包围圈，将科西嘉围在中央。
“你愿意配合调查吧？”
凯拉利奥骑士的声音依然温和。
科西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环视四周——每一位教官的手都按在剑柄上，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迫感。
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哦豁，完蛋了。
大小姐失踪了……
————————————————————
——按照高卢的传统，所谓的审讯毫无疑问的就是把嫌疑人打一顿咯。
“一如既往地严刑逼供呢。”
吉尔的虚影站在科西嘉的侧后方叹了口气：
“几百年了还是这些花样。输了你有罪，赢了讲道理。”
操场上，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斜倚在训练器材旁，嘴里叼着的劣质香烟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眯着眼睛打量被带过来的科西嘉，吐出的烟圈在冷空气中缓缓上升。
“我是审问官艾萨克。”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是科西嘉•阿雅克肖。”
科西嘉不卑不亢地回答，同时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避开扑面而来的二手烟。
“哦？”
艾萨克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就是那个带着妹妹闯地下城差点全军覆没的倒霉蛋啊。”
他用评估货物般的眼神上下扫视着科西嘉，烟灰随意地弹落在科西嘉擦得锃亮的军靴上。
正当艾萨克思考着该如何开始这场“审问”时——
“给我等一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现场凝重的气氛。
路易•埃德蒙带着他标志性的金色卷发和一群女跟班走了过来，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科西嘉在心里默默给他起了个“花孔雀”的外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有什么事吗，路易•埃德蒙？”
艾萨克皱眉，锐利的目光扫向这个不速之客：
“我正在执行审问。”
路易却挂着虚伪的笑容走到科西嘉身旁：
“教官阁下，不如让我来负责审问这小子如何？”
“你说什么？”
艾萨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非正式比试是禁止的。”
“这不是比试，而是审问。”
路易优雅地行了个礼，胸前的黄色勋章闪闪发光：
“只要获得您的许可就没问题。作为黄色勋章持有者，我有这个资格。”
他应该是想洗刷先前受了耻辱的怨恨吧，脸上浮现出残虐的笑容。
艾萨克俯身在科西嘉耳边低语：
“白色勋章，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有。”
科西嘉装傻地眨眨眼。
艾萨克无所谓地耸耸肩。
——反正有人代劳，他也乐得轻松。
“随你便吧。”
他退到一旁，顺手又点了支烟。
“……臭小鬼，你说什么？！”
路易“稳重”的假面瞬间崩塌，暴露出内里的暴躁本性。
科西嘉暗自摇头：这么容易就被激怒，果然是个肤浅的家伙。
不过如果放任不管，以后肯定会没完没了地找麻烦。
对付这种人，就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击溃才行。
“我会让你后悔说出那句话——喂！”
路易打了个响指，四名少女立刻拔出武器将他围住。
她们手持短剑、重剑、长枪和骑枪，动作整齐得如同提线木偶。
“五打一？太卑鄙了！”
科西嘉抗议道。
“这是我的能力‘创造奴仆’的一部分，”
路易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指挥棒短杖：
“所以她们都算作我的武器。”
科西嘉求助地看向艾萨克，却发现这位教官只是事不关己地耸耸肩，俨然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还挺有道理嘛——”
科西嘉苦笑着抽出训练用的木剑。
今天他没带惯用的奥术火铳，毕竟谁上课会带那种东西？
又不是哥伦比亚人。
“吉尔，我们上！”
他低声呼唤。
“别把我搞得像你的使魔一样。”
吉尔不满地抱怨，但还是将手伸向了科西嘉。
也许他们都觉得这是什么打架前的附魔行为之类的，总之没有人阻止。
科西嘉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再抬头时，一只眼睛已变成骇人的血红色，嘴角勾起狰狞的弧度。
“别害怕~”
这句话是对路易说的，但话音未落，科西嘉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木剑带着破空之声斩向最近的持骑枪少女，精准命中她的躯干。少女踉跄后退的瞬间，科西嘉已欺身而上，一记突刺直取胸口。
“砰！”
魔力在接触点爆发，少女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数米外的沙地上。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什……什么？！”
路易震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别害怕~”
科西嘉这次直接冲向路易本人。
谁会和“子体”打啊，那不成车轮战了，当然要优先打倒“母体”啊。
“你这该死的白勋章！”
路易仓促举起短杖格挡。
木剑与金属短杖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果然有两把刷子，难怪这么嚣张。
尽管木剑可以灌注一定程度的魔力，强度还是无法与“恶意”相比。
科西嘉的武器被轻易弹开。
“你的剑术毫无优雅可言！”
路易讥讽道。
“闭嘴！”
科西嘉攻势不减，木剑高举过头顶——
“你们在干什么？快保护我！”
路易的短杖突然发光，操纵着持重剑的少女挡在科西嘉面前。
少女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令人心寒。
“……别听他的！”
科西嘉试图唤醒她的意识。
“没用的，”
路易得意洋洋：
“这些人都和我签订了契约。”
看来这些女孩是自愿成为路易的"武器"的。
若非如此，校方想必也不会认可他的做法。
不过话说回来。
——一个能纵容高年级公开欺凌低年级的学校，真的会在意这种道德问题吗？
科西嘉不禁有些怀疑。
战斗在操场上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路易•埃德蒙站在后方，如同乐队的指挥般挥动短杖，精准地协调着四名少女的行动。
这种将多人意识统一调度的战术，确实令人防不胜防。
“究竟是利益交换，还是真的都被这家伙迷住了？”
科西嘉一边闪避攻击，一边冷静分析着现状：
“真是难以理解……”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
艾萨克教官靠在栏杆上，香烟在指尖缓缓燃烧，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糟糕……”
科西嘉这才想起，这场战斗的本意是测试自己的实力。
他太过专注于测试“眷属”的能力，差点忘了正事。
现在该怎么办？要解决路易这种货色简直易如反掌。
——毕竟连地下城的眼魔都比他有威胁。
但杀人肯定不行……那只会让情况更复杂。
“适当表现一下好了……”
科西嘉暗自决定。
他突然向后跃开，与路易拉开距离，装模作样地开始“咏唱咒文”。
实际上，他和吉尔根本不会什么咒语，只是在那里煞有介事地数着一二三四。
“干掉他！”
路易敏锐地察觉到异常，立即下令。
先前被击倒的骑枪少女突然跃起，长枪如毒蛇般刺向科西嘉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科西嘉以一个几乎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扭身避开，反手抓住少女的后领，像扔沙包一样将她甩了出去。
“砰！”
骑枪少女撞倒了持长枪的同伴。
科西嘉趁机突进，木剑精准命中重剑少女的腕部，迫使她松开了武器。
转眼间，路易身边只剩下一个短剑少女还在护卫。
“怎么？”
科西嘉挑衅地扬起下巴：
“堂堂黄色勋章，就只会躲在女生后面逃窜吗？”
围观的学生们爆发出一阵喝彩。
“说得好！”
“路易，别当缩头乌龟啊！”
“干掉他！”
路易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原本计划好好羞辱科西嘉一番，没想到局势完全逆转。
“别小看我——支配人类！”
路易怒吼着挥动短杖，杖尖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什么鬼……？”
科西嘉警惕地眯起眼，但脚步丝毫不停。
令人惊讶的是，少女们的武器突然同时亮起各色光芒。
——路易竟然能同时为所有“眷属”的武器附魔！
“游戏该结束了。”
科西嘉却笑了。
他的木剑突然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上挑，逼得路易仓皇后退。
就在对方重心不稳的瞬间，科西嘉变招为横劈，迫使路易侧身闪避。
紧接着，科西嘉一个箭步上前，左手如铁钳般扣住路易的手腕，腰部发力，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将路易重重摔在地上。
“啊！”
路易吃痛，还想挣扎，科西嘉已经一脚踩住他握杖的手腕。
“认输吗？”
木剑的剑尖轻轻抵在路易的咽喉处。
“投、投降！我投降！”
路易慌忙举起双手。
操场瞬间沸腾了，欢呼声此起彼伏。
艾萨克教官掐灭烟头，慢悠悠地走过来：
“年轻人，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我都这样了还不能放我回去吗？
科西嘉在心里哀嚎。
嘛，倒也合理，毕竟……
大小姐失踪了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