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助手小孙随着人流走在冰冷的金属走廊上，耳朵里还回响着徐建民教授最后那句疲惫的“都散了”。
刚才在实验室里，自己那句不经意的“要是陈启还在就好了”引发的瞬间冰封，此刻仍让他心有余悸。而徐教授罕见的沉默，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感到压抑和……难过？他知道陈启这个名字在徐老那里是个巨大的禁忌，但那份沮丧实在是克制不住的下意识脱口而出。
他掏出手机，指纹解锁后习惯性地划开微信。置顶的几个工作群安安静静，此外置顶的一个私人聊天框同样安静——备注是“启哥”。小孙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很久。实验室里的失败景象和陈启当年在时的情景交替在脑海中闪现。那时的徐老虽然也严厉，但眉宇间总有股挥斥方遒的锐气，实验室的氛围也充满探索和希望的火花……不像现在这样，是死水般的沉郁，毫无生机。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对话框。上一次消息还停留在半年前的节日问候。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犹豫地敲着：
“启哥，在吗？今天在实验室……唉，又失败了，第七次了。徐老看着特别累。忍不住又想起你还在的时候了……感觉那会儿再难的实验，有你在，大家心里都有点底儿。挺想你的。”
点击发送。
发完他就有点后悔了，这算抱怨吗？启哥现在身份完全不同了……他正想着要不要撤回，手机却轻轻一震。
几乎是秒回。
【启哥】：小孙。在哪？
小孙的心跳莫名快了点，立刻回道：
刚出实验室，准备去餐厅吃个午饭。
【启哥】：来学校咖啡馆？正好在附近。请你喝点，我们确实是好久没见了。
紧跟着发了个定位。
午时的阳光穿过行道树枝叶，在校园路上洒下零落的光点，多少驱散了实验室带出来的寒意。北兰大学的咖啡馆里人不多，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小孙一眼就看到了角落窗边的陈启。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头发比当年稍微长了一些，正低头看着手机。虽然衣着低调，但那种专注于自己世界的沉静气场，小孙一眼就能认出来。
“启哥！”小孙快步走过去，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陈启抬起头，看到他，也微微一笑，笑容温和但似乎少了几分当年的少年意气，多了一丝沉淀感：“来了？坐。”他自然地起身帮小孙拉开了对面的椅子，又抬手示意服务生点单。
“还老样子？卡布奇诺多加一份奶泡？”
小孙一愣，心头微暖：“启哥你还记得啊！”
“嗯，当年乐队排练完，你每次去都点这个。”陈启点头，给自己点了杯黑咖啡。
乐队……提起这个，小孙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陈启还在凝聚态物理这边读本科快毕业时的事儿了。几个物理系和数学系志（随）趣（便）相（凑）投（合）的同学，脑子一热组了个前卫摇滚乐队，陈启是键盘兼节奏吉他手，他是鼓手。虽然技术粗糙得要命，排练室里堆满了各种实验器材，可那股子青春的热血劲儿真是让人怀念。他还记得有一次自己因为期末考砸了高数，心情低落影响排练节奏，是陈启在排练结束后单独给他开小灶，用画物理模型图的方法一步步拆解了那些让人头疼的微积分题目，硬是把分数拉了回来。
“那会儿真是……”小孙笑着摇头，“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试。”
“是啊。”陈启端起咖啡杯，眼神也有点飘远，“纯粹点也挺好。”
闲聊了几句，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绕回了当下。
小孙捧着温暖的咖啡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其实最近挺闲的。启哥你知道我们那个大项目吧？徐老那个实验平台。”
“嗯。”陈启静静听着，没有多问。
“昨天又失败了，第七次了……之前的投入，调整的方案全都要推倒重来。”小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现在整个项目暂停，说是要彻底复盘问题源头……大家都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感觉。徐老压力很大，我们看着也难受。” 他顿了顿，叹口气，“真的怀念有你在的时候，启哥你总能在大家快迷路的时候，指出一个方向。”
桌面上的咖啡旋转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陈启看着眼前有些消沉的小师弟，安静地听完他吐露的烦恼。他没有对徐建民的实验做任何评价，只是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平常而随意：
“嗯，挫折总是难免的……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眼看着小孙，“明天周六下午，正好我们ZNCD学派内部有个非正式的小型研讨会。讨论点控制流形的新想法，没外人。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听听，就当散散心吧。”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补充道：“就在控制系三楼那个小报告厅。挺随意的，想听就过来。”
小孙愣了一下。ZNCD学派研讨会？那个在控制论领域已经声名鹊起、被外界称为“颠覆者”的年轻学派？启哥邀请他？这……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刚经历了巨大的挫折，能接触到启哥现在在做的前沿东西，就像灰暗里透进一束光。
“……真的吗？启哥，我可以去？”他有些不敢相信。
“嗯，”陈启点头，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反正周末有空就来呗，当换个环境。可能……还有点位置。”他最后补充的那句话似乎带着点不确定，又像是在刻意淡化这个邀请的重量。
但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阵风，吹散了小孙心头的阴霾一角。
“好！启哥我一定去！”小孙用力点头，眼中重新亮起一点光彩。
陈启微微一笑，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咖啡喝完了最后一口。
“那就这样，”他站起身，动作自然而利落，“我下午控制系那边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诶，好的启哥！”小孙也连忙跟着站起来。
陈启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别送了，你慢慢喝。咖啡我请过了。”
他冲小孙点点头，那笑容还残留着一丝温和的余韵：“明天下午，控制系三楼。”
“嗯！启哥，明天见！”小孙站在桌边，目送着他。
陈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轻轻挥了下手，便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咖啡馆。他那灰色连帽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人流里。
小孙重新坐了下来，指尖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那只见底的黑色咖啡杯，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窗外，阳光似乎比刚才更暖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