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向我自己。
金色的纹路在我手腕上蔓延开来,镜子上映射出我的容貌,金发散着暗淡的光泽,惨白的脸上掩不住的憔悴,瞳孔中宛若无机质的灰白。
这,是我?
我愣了愣神,我伸手一碰,传来真实的触感,冰凉的,陌生的,昔日的人类形象在此刻破碎掉。
一种戏剧性的荒诞在我心底蔓延。神让祂忠实的信徒不再是人,祂将人的身份作为代价剥夺,然后赐予人以飘渺的希望。
神让祂的信徒也变成了她一直以来所憎恨的非人的怪物。
“我们来到的是哪座城镇?我记得还未沦陷的、偏远的城镇里,最符合目前环境特征的,叫做安珀菲尔?”阳光被窗扉割裂开来,洒进我眼里,街道上是未融的雪,还有警惕着四处巡逻的卫兵。
“是的,我向城主摊明了我的身份,让他安排了一家旅店为我们歇息,如你所见,现在全城戒严,眼前的这份宁静与和谐,可能就是最后的了,魔王军的先遣队现在离这里不过百里之远,那里由一位大骑士率领的常备骑士团正负责阻击”
他依然沉着冷静,哪怕是如此危急的时候。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我终于按捺不住,抬头盯着他的双目,试图从那份冷静中寻得一丝破绽,可他依然是如此宁静温柔的看向我。
用那始终不曾改变的目光。
“想要我说什么呢?亲爱的塞西莉娅”
“无论是你不再是人类这个事实,还是我们可能将要被迫再次逃亡,或者是与这座边陲小城共存亡,我都会欣然接受,因为从我向您宣誓效忠的那一刻起,无论面对怎样的结局,我都会永远守卫在您身边”
他把我那残破的权杖递给我,拿起自己的配剑,郑重地向我行了一个骑士礼。
“我是您永远的骑士”
泪水划破了我不断伪装的坚韧。是呀, 一切都如同过往的十几年一样,你会一直守卫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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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踏上逃亡的路途,我和帕西瓦尔主动找到城主自愿加入了城防的部队。老迈的城主孤身颤抖着握住帕西瓦尔的双手。他流着泪为帕西瓦尔能够留下来感到高兴,因为这样难民们就可以再多逃一段路程了。
我隐瞒了我的身份,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作为神女,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让我留下来赴死。
用神术伪装过外貌,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城墙上的大多都是一些刚经历过基础训练的民兵,他们有的稚气未脱,有的已然老者。
他们是父与子,是街坊和邻居,是彼此的挚友。
他们拿着长矛,弓弩,少数的法师都是用的过时了好几代的法杖,在这最为边远的城镇,没有什么像样的军队,可他们却依然自发地拿起了武器,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将妇孺都集中在了靠近后方城门的地方,依次撤退,去向那遥远的邻国。
他们用自己的死亡来为他人的生命换取时间,他们的手或是颤抖,或是沉稳,唯独不变的,是他们此刻都站在这里,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去迎接注定的死亡。
我再一次地站在了战线前沿,但并不是再以之前神女大人的身份。而是以法师的身份对外宣称。
我用手遮住天际边缘的那轮红日。
在成为非人的存在后,我开始变得畏光,那种近乎炽热的灼烧感,是我幼时沐浴圣光祷告时不曾体会的,但也有些好处,比如我感受不到剧烈的疼痛,不会因痛苦而产生分神。其中最值得庆幸的是,我拥有了三倍于原来的魔力,我终于可以再派上一些用场,释放更大范围的治愈魔法,再多救一些人了。
帕西瓦尔现在跟城墙上的骑士长商量对策,作为圣骑士,帝国的最高战力之一,他的加入无疑使得城墙上的民兵们士气大增。可是啊可是,我清楚地明白,我和他的加入无疑是杯水车薪,即使接下来面对的只是魔王军的一支先遣队。
在半个月前的那场大战,我们那支部队,一共十几位圣骑士、上百位大骑士、几千名的高阶骑士、中低阶骑士上万名,都在魔王亲自率领的部队的铁蹄下委身成泥,天龙的烈焰仿佛能够将一切焚烧殆尽,而我,和帕西瓦尔,则是最后的生还者。
他们的牺牲不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他们,大多是从我还在王宫时就一路陪伴着我长大的亲人,想到这,我的心开始后知后觉地痛了起来。
“怎么啦,塔玛拉”一个穿着白袍的少女在我眼前蹦起,身形在落日的余晖下拉长。她是民兵当中仅有的治愈系法师,民兵中的大家都把她当做亲妹妹一般看待。
“刚刚塔玛拉可是露出了非常非常糟糕的神色哦”她从包里拿出两块麦饼,犹豫了一下,又把自己的那份又放了回去,把另一个递给了我。
“吃吧,这可是用上好的杂粮做成的,可香啦”她大大咧咧地笑着,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即将到来的结局。
“你在这场战争结束后,会去哪里呀”我眼前莫名雾蒙蒙的,下意识避开了话题中最为沉重的那部分。像是饭后谈论家常一样开口。
“让我想想,去找城西的葛兰定制一件漂亮的连衣裙,那个家伙已经答应过我了,并且穿上它去和诺克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要把全城的人都邀请过来……”她的话太过美好,以至于是近乎不可能存在的童话。
我可怜她,于是,我同她讲。
这么盛大的婚礼的花销势必十分昂贵,葛兰那家伙的性格一看就喜欢糊弄别人,诺克那家伙现在还在同其他人喝酒,一看就不负责任。慢慢地,她的身形在我眼前更加虚幻开来。
到了最后的最后,月色洒落,像是在城镇中镀上了一层银。
“到时候也希望邀请我一起去参加婚礼吧”
我微笑着告别。麦饼的香味在口腔里回味着,令人遗憾的是,它有点受潮了。
这份短暂的宁静,确实已经是最后的温存了。
我依着墙角的草垛睡去,再次醒来,是在满天的火光中,敌军已经开始攻城了,天龙开始喷射出烈焰灼烧城墙上的民兵,法师们凝聚出护罩遮挡着。在城墙的角落,少女和她的爱人死在一起,双手仅仅相扣,在死前达成了守候一生的约定。而我,也无法再汲取麦饼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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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其实我有想过自己骑士塑造的过于扁平,但我还是很喜欢忠犬系的骑士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