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斗和裕介坐在半山腰的石头上,夜色渐深时,夕美的身影从山路那头走了过来。
“你们倒会挑地方清闲——合着就我一个人在洗碗?”夕美抱着手臂站在两人面前。
“哎呀,你们年轻人慢慢聊,好好交流感情!”悠斗一见到妹妹,心虚地起身就跑。
“他是不是背后说我坏话了?跑得跟见了鬼似的。”夕美皱眉。
“他说你脾气臭,没人敢娶。”裕介随口道。
“那他可猜错了。”夕美叹了口气,在裕介身旁坐下,“听晚饭时我家人的口气,简直恨不得当场把我塞给你,好再攀一门高亲。”
“你哥哥手受伤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天塌了?”裕介轻声问。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夕美微微一怔,随即低声说,“差不多吧。其实当时哭得最凶的是他自己,最接受不了变成残废的也是他。很傻吧?就因为一时冲动帮了个根本不值得帮的人,把自己搞成这样。”
“你当时也很难过?”
“有点吧。但我主要是生气。”夕美望向山下的灯火,“气那个被救的女生什么也不做、连句谢谢都不肯说,气他为什么非要为陌生人赌上自己的前途——值得吗?”
“或许……只是因为他是个好人。”
“好人?多管闲事的蠢货!”夕美冷哼一声,“明明装作没看见就行了,关他什么事?只要默默走开,谁会指责他?难道帮助别人是天经地义的吗?转身离开,什么都不会发生——这样不好吗?”
“可好人一旦有了‘应该帮忙’的念头,心里就过不去了。”
“那只是蠢罢了。”夕美声音低了下去。
“还在生气?”
“生气,现在还在生气!”
“因为就算经历过那种事……他还是没学会袖手旁观?”
夕美沉默了很久,久到山下的灯火仿佛都凝在了夜色里。
“……我就是觉得蠢。”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明明不关自己的事,为什么非要凑上去惹一身腥。手废了,说到底只能怪……他自己。要是当初什么都当作没看见,不就好了?”
“所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裕介问。
夕美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我觉得……我哥哥和我们家所有人都不一样。家里其他人,本质上都很懒惰。”
“懒惰?”
“爷爷你也看到了,一把年纪还死死抓着钱不放,眼里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张口闭口就是嫌家里人不挣钱。奶奶整天说自己在忙家务,其实什么也没做,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妈妈更是只顾自己,对家里的事毫不关心。爸爸……软弱得什么都承担不起。”夕美顿了顿,“大家都在假装生活,懒怠地缩在自己的壳里,连改变一步都不愿意。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
“但你哥哥不一样?”
“嗯。他好像天生就会去关心别人,也真的……愿意去关心。”夕美的声音轻了下来。
“是吗?”嘴上是这么说,但是裕介在心里面想,小时候受了别人帮助的男孩成长为了一个会帮助别人的男人。
“所以我才不懂。”夕美叹了口气,“明明发生过那种事,手都废了,为什么还要去帮人?都这样了还不能学乖吗?就不能当作没看见,高高挂起吗?”
“你是在担心他。”
“可能吧……”夕美轻轻地说,“但我更多是生气。今天听说他又在公交车上管闲事,我就火大——为什么总学不会先顾好自己?为什么非要为别人冒险?万一又出事怎么办?”
“在这样的家庭里,还能保持善良,甚至受伤后依然选择善良……其实很难得。”
“是啊。所以我和他不一样——我是个懒惰的人。”夕美自嘲地笑了笑。
“是吗?”
“只关心自己,就是天下最大的懒惰。”夕美望向远处,“我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就算发生在眼前也懒得抬眼,更不会伸手。”
她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道:“所以我觉得,只关注自己、做个懒惰的人没什么不好。这样很轻松,不用为别人烦恼,也不用为别人受伤。最后站在这里的……只会是我自己。”
“以前我也讨厌家里人的活法。但后来我好像突然明白了——缩在自己舒服的圈子里过日子,确实挺轻松的。”夕美接着说,“所以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是个懒惰的人。”
“但也不是完全懒惰,对吧?”裕介看向她,“不然你怎么会不嫌麻烦地搞出那个‘学生协商研讨会’,把学生会搅得一团糟?”
“那是因为我正好在气头上,踩到我底线了!”夕美立刻辩驳。
“因为我……美嘉在推特上传你是同性恋?”裕介叹了口气,“这件事我确实该道歉。我没想到你反应会那么大。平时看同学之间的相处,很少有人会对这种事这么……激烈。”
“因为我懒啊。”夕美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懒到只想抱着现成的想法活下去。对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抗拒——为什么要费心去了解?为什么连了解都不愿意就直接否定?也许就是这种懒惰,让我放任自己这样。”
“听起来像是‘懒惰’在控制你?”裕介轻声问,“你之前说是因为宗教原因……”
“那可能只是借口罢了。”夕美抬起头,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懒惰,还有对周围一切冷眼旁观的态度,让我拒绝人生中出现任何新的东西——新的概念、新的事情,甚至新的人。”
“但你和绘里会长不是朋友吗?她说你们相处得挺好。”
“很可笑吧?”夕美苦笑,“我和石井绘里都认为彼此是朋友,可我内心深处从来没真正去了解过她。因为改变让我难受,我不想打破现在这样。所以在这段友谊里,我只是被动地跟着走,从来没有主动关心过她——哪怕一天也没有。”
裕介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在绘里那边,夕美可是被描述成“有原则、不趋炎附势、不被阶级影响的高尚朋友”,结果真相居然是——她只是懒得经营这段关系而已。
“不过我觉得,夕美你已经很好了。在现在这个社会,能做到不给别人添麻烦就不容易。如果你真的想安静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没什么不好。”裕介决定还是别把夕美这番坦白告诉绘里——免得她幻想破灭。
“如果真能那样就好了。”夕美喃喃道。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可我觉得累……还是头一次有这种感觉。明明活在自己舒适的圈子里,从来不管别人,为什么会累呢?从头到尾我只操心自己最熟悉的事、最熟悉的自己,为什么会积累出这么多烦躁和崩溃?”她困惑地托着下巴,“懒惰地活着,居然也会疲惫吗?”
裕介轻轻往她身边靠了靠,笑了笑:“你以为一个人懒惰地活着,就不会疲惫吗?”
“为什么还会疲惫呢?”
“人啊,就算像我们现在这样坐着,什么也不做,脑子里还是会冒出各种各样的念头。”裕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些念头堆在这儿,就会觉得头重脚轻。时间久了,自然就累了。所以我们才需要表达——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出去,只会越来越累。”
“即使什么也不做,懒惰地活着……还是会累?”夕美思索着,“因为累所以懒惰,又因为懒惰所以更累?”
“是啊。”
“那怎样才能得到真正的平静呢?”
“表达。”裕介说。
“表达?”
“就像你现在正和我做的一样。”裕介看着她,“什么都不做,不代表什么都不想。我们的大脑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所以夕美,就算你打算抱着懒惰过一辈子,也会有想表达的欲望。”
“就像你搞那个学生协商研讨会——你通过那种扭曲的形式发泄表达的欲望。想对自己讨厌的东西说‘不’,想对自己支持的东西说‘是’。用别扭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
“是这样吗……原来我也想要做点什么,想要改变点什么。”夕美轻声自语。
“想要说出自己的欲望。”她几乎是在叹息。
“欲望吗?”裕介低下头,望向她的侧脸。
话题又绕回到了“欲望”上。欲望究竟是什么?裕介琢磨了这么多天,依然没想明白。或许惠那种存在主义的阐述更接近本质。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人因欲望而存在。不单是肉体的欲望,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渴望——
就像累得散架的打工人想抽空喝上一杯,日复一日重复劳动的人渴望去从未到过的地方旅行,昼夜颠倒、随叫随到的人只想要一个安静平和的下午。
恍惚间,裕介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自己正站在某个从未有过的角度,俯瞰这座小镇上生活的人们。他们活在这冰冷孤寂的环境里,被蚀骨般的欲望驱使着,在夜色中倾听小镇的声响,对着看不见的虚空诉说隐秘。
就像此刻的他们一样——夕美和裕介并肩坐在石头上,望着山下透明的灯火。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自己不是在这儿安慰夕美吗?像个知心哥哥那样倾听她的诉说,温和回应她的抱怨。等她心情好转,或许就能劝她回学校了,哪怕处分还没撤销。
裕介望着夕美,想象着她从小到大的模样——童年的她,少女时的她,那些他不曾知晓的过往。此刻这些想象就像小镇浮动的灯火,朦胧可见,却什么也触碰不到。
“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夕美转过头来。
“我在看一个人……从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眼前的少女。她身上带着这座小镇的气息,家庭的气息——那么浓烈,而我一开始竟忽略了。”裕介轻声说,“她可能比我以为的更复杂,更像一个……活着的人。”
“我本来就是活着的人。”夕美蹙眉。
“我懂,我懂。”裕介点头,“只是我以前没发现。”
“什么没发现?”
“你抗拒改变,活在自己的舒适圈里,拒绝与别人的生活交汇……可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得如此激烈,有着强烈的憎恶和坚持。这是为什么?”
夕美沉默了片刻。
“也许第一眼看到那件事时,我就已经失控了。但既然做了,就回不了头……只能为了自己认定的理由,硬着头皮走下去。”
“你在那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裕介问。
“什么?”
“你哥哥讲了他的故事,但那是他的视角。你呢?你当时在做什么?”
夕美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都仿佛静止了。
“……出事的时候,我的角色很普通。”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很伤心。哥哥本来前途很好,是学校棒球队的主力,未来或许能走这条路。知道这件事时,我明白这对他是毁灭性的打击——他的未来就这么碎了,彻底付诸东流。”
她停顿片刻,继续道:“我家的人都很现实。哥哥原本是家里的骄傲,可出了事之后……爷爷抱怨他毁了前途,奶奶嫌他帮不上家里,爸妈也总说‘怎么会有个残疾的儿子’。那段时间,只有我还坚持每天去他房间。”
“那个时候只有我还在关心着哥哥。哥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面什么都不想吃,家里面人完全不在乎,是我每次哪怕强迫也要强迫哥哥吃饭的。”
你陪他走出来了?”
“不,我没那种本事。”夕美摇摇头,“只是时间久了,每个人……都习惯了。哥哥渐渐接受了自己只有一只手利落的事实,家人也接受了家里有个残疾的儿子,我也慢慢接受了哥哥再也回不到从前这个事实。时间让我们都习惯了——我什么都没能做到,区区一个无能的人,做不到任何事情,不能帮助哥哥,不能安慰哥哥,也不能改变家人的看法,只是看着一切发生而已。”
“时间啊……”裕介低声重复。
“后来生活好像慢慢回到轨道上。哥哥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像普通人一样说话笑,没上大学就去找了工作,找个残疾人也能做的工作挣点钱。这个家……总得继续过下去。”夕美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至少,假装已经走出来了。”
“但还有最后一点……最后一点东西没说完。”裕介轻声说道。他从夕美的语气里感受到某种东西——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某种东西。
欲望啊,你藏得真深。深到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了。
想让我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故事吗?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故事?
夕美继续说道:“后来,很不巧——也许上天就是想要这样的巧合发生在我身上。有一次回家的路上,我又遇见了当年那个女生。她几乎没怎么变,身边还有个女伴,两人有说有笑。那样子……和我记忆里那个吓得发抖、只会说‘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有为自己得救的正义指证的她,判若两人。”
“那天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去,问她记不记得当年自己被小混混骚扰的事情。隔了这么多年,她几乎没什么印象了,那个仅仅因为心善就救了她而伤害了自己的人。”夕美轻声说道。
“就因为这个,你恨她?”裕介问。
“如果只是这样……我或许还能继续骗自己。”夕美深吸一口气,“那个女生记不清了,但她身边的女伴却插话:‘你不是跟我说过这事吗?’女生愣了一下:‘啊,我说过吗?’女伴笑了:‘你说就是因为那件事,你才发现自己喜欢女生呀。’女生这才恍然:‘哦……好像是这么回事。’,她们说说笑笑地若无其事讲出这些话。”
“她们就在那样轻松的氛围里,聊起了往事。她说,当年被那些混混骚扰后,她开始害怕男生,转而喜欢上了女生——正因如此,她才遇到了现在的女朋友,才有了现在的幸福。”
夕美的声音开始发抖:
“开什么玩笑……她明明全都记得。根本没有‘吓坏了不知道’,她只是……没有站出来为我哥哥说一句话而已,单纯的只是没有为真正救了自己的人说话。她现在过得很幸福,有了女朋友,因为那场遭遇变得喜欢女生,终于开始迎来了自己的幸福?但是别人呢?那我哥哥呢?他现在的这副样子是为了什么?为了你的幸福生活吗!”
她胸口起伏着,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
“从那一刻起,我大概明白了……有些人,或许生来就是注定要被伤害的。”
“听到那些话后,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回家路上、吃饭时、洗澡时、躺在床上——我一直是僵的。等我终于缓过来,一股巨大的欲望猛地冲进心里。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懒惰下去,对一切都无动于衷。那一刻,强烈的欲望清楚地告诉我:我必须做点什么。”
夕美缓缓说道,她终于开始说了频繁出现在轻小说中的每一个无聊小故事背后最不为人知的隐秘部分。
“所以我对她动手了——字面意思的动手。我不是绘里那样被愤怒冲昏头脑,我很清醒,脑子异常冷静。我选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趁她落单时,把她像块破布一样按在地上。她年纪或许比我大,但一个软弱的人怎么抵得过一个满怀杀意的人?我用砖头一下、一下地砸,直到她的手臂彻底废掉,像碎玻璃一样再也拼不回来。她中途昏过去几次,又疼醒过来,哭喊、哀求、咒骂……我不太记得了。我只知道我一次都没停手,直到确定她真的成了——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悲惨的样子。”
夕美说得很慢、很平静,裕介也平静地听着。
“当然,没人知道是我做的。知道了又怎样?这座小镇好就好在这里——很多年前发生过那样的事,没有目击者,没有指证,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没人记得。多年后同样的事再次发生,又能怎样?”
“你哥哥……知道吗?”裕介问。
夕美沉默了好一会儿。
“嗯。我告诉他,是我做的。他看着我一言不发。”
“他是个很正义的人,善良到看见别人受伤就会去帮。我等着他像当年那个女生没为他做的那样——去指证凶手。”
“但他没有。”夕美的声音轻了下来,“他只是抱住我,没再问过任何事,像要把那一天从他生命里彻底抹掉。他没有指证我,就像当年那个女生没有指证那些混混。”
“因为他爱你。他不想让你因为这件事被毁掉,不想让你变成罪犯。他知道一旦指证,你就完了。”
“他是个很正义的好人。”夕美喃喃道。
“他是个正义的好人——但他也是你哥哥。”裕介说道。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不去做正确的事。他只是抱着我说:‘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永远别再提了。’”夕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就这样,我安稳地活到现在,哥哥也继续着他普通的日子。但我能感觉到——他什么都没说,心里却一直在挣扎。或许之后他还在做着好事,每次伸手时,会不会因为那一次的选择而愧疚?好人如果知道自己该做的事没做,心里就会硌着疙瘩,对吧?哥哥在帮助别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想弥补些什么?”
“我说过,我们家只有哥哥不一样。但有时候我也会想……他会不会其实和我们一样懒惰?做好事会不会只是他的舒适区,他其实也不愿改变?他也许根本不是‘好人’——他只是从打击中爬起来,假装正常地生活。我偶尔会有很阴暗的念头:他会不会只是在强装镇定,压抑着真实的自己?”
“在见识过生活的平庸与残酷之后,依然选择直面它——这本身就是一种英雄主义。”裕介望向远处的夜色,轻声说,“他选择继续做一个好人,原来如此,这就是从一个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吗?”
“难道我哥哥也像我一样,只是用‘做好事’来麻痹懒惰的自己?”夕美显得困惑。
“少年时因为热血冲动而见义勇为,被严酷荒诞的现实击倒后,却选择勇敢地重新站起来。在意识到必须改变时,他真正抛弃了懒惰的那个自己,选择了改变,变成了……好人。”裕介缓缓说道,“是的,他变了,在你没看见的地方。他选择了改变,然后——再一次选择成为好人。”
“……是啊。”夕美低下头,“即使现在,他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着好事。我心里某个不愿承认的角落其实明白:他确实曾懒惰过,但他真的克服了。他变了,他从一个‘原本是好人’的状态破碎后,又重新选择成为好人。看起来好像没变,但我知道……他已经和我们家的人,彻底不同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所以我哥哥才是真正的好人……而我,只是个懒惰的臭虫罢了。”
“他比你更坚韧。”裕介说。
“是啊,我就是个废物。和家里其他人一样,都是懒惰的臭虫。”夕美苦笑道。
“但他能做到的,你也可以。你们没什么不同。”裕介的声音很轻,“你们家每个人都可以。相信我,一个满是缺点的家——贪财、好色、出轨、不和——仅此而已。很多人家里都是这样,只是你们家的人表现得更直白。你可能觉得家里的人丑陋不堪,但以我对这个小镇粗浅的了解……有些家庭代表的恶,远比你们想象的更严重,严重到连改变的余地都没有。”
“我这样的人……也能改变吗?”夕美低声问。
“相信我,你勉强还算是个合格的人。”裕介笑了笑。
“即使知道了我做过的坏事,你也这么想?”
“那就等着吧,等着报应来临的那一天,到时候,你就可以看着自己被裹挟着进入你自己都无法触及的迷离之中,那个时候,你就会静静明白这个小镇所赋予你的结局。”
“你会报警抓我吗?”夕美声音弱了下去。
“也许吧。”裕介依然笑着,“不过我这个人,向来喜不相信程序的正义和正义的程序。你可以说我是个反社会的家伙,或者反建制的混蛋,但事实就是——如果法律真的那么有效,首先政府机关99%的人都要一刀攘死。”
“你太坏了!”
“你也不遑多让。”
“我们都不是好人呢。”
“那之后……那个女生怎么样了?”裕介问。
“残废了,没办法。也许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重新拾起生活的勇气吧。说不定她的女朋友是真爱,会对她不离不弃,两个人还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当然,也可能她嫌对方是残疾人,直接离开了。”夕美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你对学校那个学妹那么刻薄,是因为这件事迁怒?”
“可能吧。我本来就是个保守派,讨厌那些事情,再加上懒惰到不愿去了解,再加上那个不肯作证、转头就交女朋友的女生给我留下的坏印象……种种加起来,我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因为什么才发火的。”
“说不清就算了。”裕介望向远处模糊的灯火,“人生很多事……本来就说不清。”
“我问你个严肃的问题。”夕美忽然转向裕介。
“什么?”
“你和绘里会长……真是未婚夫妻?怎么感觉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多事?”夕美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能不说这个吗……”裕介扶额。
“所以是真的!我消息也太不灵通了,连八卦都懒得打听,居然完全不知道!”夕美一脸震惊。
“放心,学生会里也没几个人知道。我和绘里本来就不想声张。”
“为什么?寻求刺激?”
“只是不想闹得全校皆知,那样太尴尬了。能替我们保密吗?”
“行吧……但我现在还是震惊到不行!”夕美抓了抓头发,“在学校里,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看你们俩了。一想到你们是未婚夫妻还能像没事人一样互相吐槽,我就头皮发麻——你们不尴尬吗?”
“尴尬,但习惯就好。”
“对了,照我爷爷那个架势,说不定真会把我打包送给你当小老婆,好攀上你们家。”夕美翻了个白眼,“到时候,难道我要和会长一起给你当老婆?她做大,我做小?万一绘里暴怒揍我怎么办?”
“那只是你爷爷一厢情愿,不可能的。”裕介汗颜,“而且我和会长的事还在磨合中,根本没定论,明白吗?”
“真的假的?你不会是嫌弃我才这么说的吧?觉得我是一个懒惰的女人,所以想要拒绝我!”
“绝对没有!”
“那……难道你其实对我有企图?等等,你该不会只想让我当情人,只想要享受我的身体,等我怀孕就把我一脚踹开?”夕美瞪大眼睛。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那你今天来我家到底是干嘛的?难道不是来下聘礼的?”
“我是受人所托,想劝你回学校,回学生会。仅此而已。”
“你不知道我被处分在家反省吗?”
“知道。但像你这么坏的人,不按学校处分来,不也挺正常?”裕介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