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坟墓与墓碑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2/21 12:00:02 字数:3889

千里站在墓园里,细雨如丝。她撑着一把黑伞,静静立在一座白色墓碑前。碑上刻着:荻内 新一,平成21年-平成29年(2009-2017)。

雨声细密,她像是隔着冰冷的石碑与另一个世界沉默相望。

“我又来了。老实说,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关于你的事,也渐渐记不清了。来看你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千里的声音很淡,像在对墓碑说一件平常事,又像在自言自语,“真糟糕啊。有时候明明打算去花店带点花来给你,却总被其他事岔开——可能最近确实忙,也可能……只是我单纯忘了。不过也没关系吧,反正你也不在这下面。我带来的东西,你其实都收不到。”

她停在那里,目光落在碑文上。似乎想说点最近学校的事,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最终只是沉默地站在绵密的雨幕里。

有人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近。千里回过头,看见佑树在保镖撑着的伞下走来,手里拿着一束白色菊花。他在墓前俯身,轻轻将花束靠在碑前。

“再送花也没什么意义了。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剩下。”千里看着他的动作,语气平静无波。

“人走了,但至少能给活着的人留一点念想。”佑树轻声说。

“念想?”千里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留下的只有不断重复的噩梦和走不出的悲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除非真正的罪者现世,于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否则所有的安慰,都只是虚幻的泡沫。”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之前和你母亲说过,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

“不必费心了。”千里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不需要这种帮助。我能照顾好自己,活得很好。我需要的帮助,是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罪者——把他拖到太阳底下,让他无所遁形。”

“那是不可能的。”佑树的语气依然平稳,“因为根本不存在什么罪者。整件事早就有了定论:那天雨太大,新一失足掉进了敞开的下水道,被水流冲走了。工地现场情况复杂,纯属意外。没有凶手,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些黑暗的阴谋。”

“放屁!全是放屁!”千里冷笑一声,伞沿的雨水随着她猛然抬头的动作甩出一道弧线,“什么意外?什么掉进下水道?简直鬼扯!我知道那是谋杀——一场藏在这小镇影子底下的谋杀!我能感觉到,哪怕在梦里都能感觉到……草泥马!”

即使被这样厉声斥骂,佑树的神色也没什么波动,只是平静地说:“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遇到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来我家。我儿子裕介和你年纪相仿,或许你们能说上话……”

“用不着你操心,老东西。”千里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停止追查罪者。这座小镇里藏着凶手,就躲在阴影里。之前酒店墙里藏尸的事,你听说了吧?难道那也是不小心把自己砌进墙里的吗?”

佑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知道那件事。”

“等着瞧吧,那只是个线头。我有预感,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事浮出水面……有什么埋在深处的东西,正在慢慢爬出来。有什么……就要回到这个小镇了。”

千里没再往下说,转身离开。伞也没撑,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肩膀。

佑树静静看着她消失在雨幕里,极轻地叹了口气,低喃道:“翼啊,你这女儿……真像你。”

*****

千里在雨中走着,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她心里发慌——越来越频繁地忘记来墓园看弟弟的事,好像随着时间流逝,这段记忆正在从她生命里悄然剥落。

她知道遗忘是必然的,却没想到来得这么近。平常的校园生活像温水,一点点泡软那些刻骨的痛与恨。她害怕有一天,自己会彻底忘了弟弟的死,忘了追查真相,忘了要把凶手揪出来——那时,她就真的输了。

自从在酒店房间发现那具墙中尸骸,某种蛰伏的恐慌就再度苏醒。它嘲笑她,讽刺她,提醒她的无能与愚蠢:忙了这么久,亲人的尸骨仍不知所踪,阴影里的罪者依旧逍遥,只有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在原地打转。

她拐进一条小巷,想抄近路回家。后门屋檐下蹲着几个躲雨的小混混,见她独自淋雨走过,吹起轻浮的口哨:

“小妹妹,一个人呀?雨这么大,来跟哥哥们玩玩呗?”

千里没搭理,加快脚步想走过去。那几人却晃着身子拦到了她面前。

“滚开!”千里眼中怒火迸溅,脚步丝毫未停,迎面一拳狠狠砸在一个小混混鼻梁上。

“操!你他妈——”被打的人捂着瞬间涌血的鼻子暴跳起来,抡拳反扑。

千里侧身避过,膝盖猛地上顶,正中对方胯下。趁他痛得弯腰的刹那,一记掌根重击狠狠推在他的下巴上。那人应声倒地,千里顺势骑上去,手指如钩,径直插向他的眼窝——动作狠厉得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炸开。一切发生得太快,其余几人起初还以为只是寻常推搡,直到看见同伴在泥水里捂着脸翻滚,才猛然惊醒。

“你找死!”剩下的小混混吼叫着扑上来,显然没把这个孤身的女生放在眼里。

千里松开地上的人,转身迎上。她腾身跃起,一记膝撞精准命中另一人的面门。“咔”一声脆响,那人后仰倒地,鼻血喷溅。

“废物……你一事无成。”阴影中的罪者又出现了,像一团粘稠的黑雾贴在她的意识边缘,咧开嘴嘲笑着,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

“够了……”千里喃喃道,既是对自己说,也是对那个只有她看得见的幻影说。

她拧住另一个哀嚎者的胳膊,一拳砸向关节。“咔嚓”一声,那人的前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她的手骨也在反冲力下传来清晰的裂痛。

但肾上腺素吞没了痛感。她迎着最后一人挥来的拳头撞上去,将对方掀翻在地,拳头如雨点般砸向那张脸——起初是咒骂,很快变成哀嚎,最后只剩断续的求饶。她没有停。

恍惚间,她看见自己揪住的已不再是混混,而是那个“罪者”的衣领。她的拳头一下下捣进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里,眼球连着神经飞溅出来,嘴唇烂成碎肉,裸露的牙龈却还在笑——嘲讽她的破碎,咀嚼她的悲恸。

直到某一刻,千里忽然清醒。

那张脸早已不成形状,只剩一团猩红黏腻的肉块。

“你是谁——!告诉我你是谁——!!”她嘶吼着,拳头悬在半空,疯狂地想从这团血肉里辨认出轮廓。

但回应她的,只有空洞的、无声的嘲讽。

千里渐渐冷静下来。她看着手下那个被揍得面目全非、只能发出微弱呻吟的小混混,松开了手。那个嘲笑她家破人亡的罪者幻影消散了,周围只剩下几个倒在泥水里痛苦扭动的人影。

“我真是……疯了吧。”千里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没有罪者,没有藏在阴影里的凶手——只有几个踢到铁板的小混混。

“妈的……什么都没有。”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股钝痛。

“你……没事吧?”旁边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

千里转过头,看见一个撑着伞的年轻男人站在巷口。如果夕美在这儿,一定能认出这是她哥哥。

悠斗看着眼前这片堪称惨烈的战场,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刚在附近买菜,听到动静还以为有人被欺负……看来好像不需要帮忙?”

“没什么,就是……”千里摊开微微发抖的手,上面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她瞥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躯体,干巴巴地说,“我们在这儿……聊天,然后摔了一跤。摔得挺狠的,你懂的。”

“哇,这跤摔得可真够呛。”悠斗扯了扯嘴角。

“特别呛。”千里点点头,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他们喜欢躺雨里,就躺着吧。我家水壶还烧着呢。”

“等等——”悠斗还想说什么,但千里已经快步拐出巷子,消失在了雨中。

悠斗看了看地上那几个胳膊腿都不太对劲的小混混,叹了口气:“叫你们不学好,整天游手好闲……这下踢到钢板了吧?”

他没再多管,拎起装满菜的挎包,用健全的那只手撑起伞,走进了细密的雨幕中。

走着走着,他停在一处工地外围。蓝色的施工挡板将这片区域严密地围了起来,只在入口处留了一扇小门——此刻也紧锁着。这里是小镇有名的烂尾工程,原本计划建成综合商业楼,不知为何中途废弃,如今只剩一片荒凉的钢筋骨架。

悠斗静静望着这片废墟,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小时候,这里还没被遗弃,他曾偷偷溜进来探险,却差点掉进敞开的下水道被急流卷走。那天雨下得比现在大得多,是一个陌生人伸手拉住了他。那个救他的人,他至今不知道是谁。

悠斗望着被施工挡板包围的废墟,忽然想起以前在学校听同学闲聊时提起的传言:这座小镇的下水道里埋着孩子。据说每逢暴雨,那些父母疏于看管、调皮跑到街上的小孩,有时会消失不见——有人说他们被冲进了下水道,在汹涌的水流中成了这片土地、这片海的一部分。

其他同学都觉得那是大人编来吓唬孩子的鬼话,但悠斗相信。毕竟他自己就差点成为下水道里的亡魂。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些黑暗的管道深处,是不是真的游荡着未能离开的魂魄。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阴暗的念头,正准备转身回家,却瞥见施工挡板旁的角落里蜷着一个人——是个衣衫褴褛的老汉,在细雨中毫无遮蔽地昏睡着,鼾声混着浓烈的酒气飘散过来。

“老先生,下雨天还喝酒睡大街,您这也太拼了。”悠斗蹲下身,试着唤醒他,“您住哪儿?有家人吗?要不我送您回去?……喂?睡着了吗?”

老汉哼唧了几声,含糊地嘟囔:“滚开……你不是我儿子。”

“我确实不是。您儿子在哪儿?要我打电话叫他来接吗?”悠斗耐着性子问。

“我儿子……死了。”老汉翻了个身,梦呓般呢喃。

“这……那我帮您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吧。”悠斗无奈地摸出手机。

就在他低头拨号时,一辆轿车疾驰而过,碾过路面的积水,泥水“哗”地溅了他一身。手机脱手摔在地上,屏幕应声裂开。

“喂!!”悠斗冲着远去的车尾灯怒吼,却只得到一片雨声作为回应。他抹了把脸上的污水,弯腰捡起摔坏的手机。

*****

那辆溅水逃逸的轿车里,染着黄毛的金太晃坐在副驾,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瘀伤。驾驶座上的光头男斜睨他一眼,嗤笑道:“被个高中生揍成这样?你可真行啊,要不要我帮你教育一下那小子?”

“少啰嗦,我的事用不着你管。”金太晃尴尬地别过脸,“专心办正事。别忘了我们接下来要干的活。”

“绑架,勒索,搞五亿円——就因为你说,你有确切的消息来源,他们不敢报警。”光头男转动方向盘,语气阴恻恻的,“你确定消息来源可靠?别又像上次那样,差点把咱俩都送进去。”

“百分之百可靠。对方已经联系好了,路线、时间都对得上。”金太晃压低声音,“干完这一票,够潇洒一阵子了。”

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两人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盯着美容院门口。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正走出来,步履轻盈地坐上自己的轿车,朝着小镇出口的方向驶去——一切正如那个人提供的情报所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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