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拉OK包厢昏暗流转的灯光下,学生会的几个人围坐着。气氛看似热闹,却有两个人明显心不在焉——绘里沉着脸一言不发,奈绪则频频低头看手机。
“会长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还在为千里拒绝你的事生气?”夕美凑近问道。
“那家伙简直目中无人!是不是我最近对她太宽容了,才敢这么放肆?连我这个会长的邀约都敢推掉,下一步是不是要篡位了?”绘里语气阴沉。
之前海边酒店的合宿就让她够憋屈了,墙里藏尸的事更是搅得兴致全无。本想再组个局散散心,谁知千里直接一句有事就给拒了——简直可恶!
“话说回来,为什么非要和这些不认识的人联谊啊?”夕美扫了一眼包厢里其他人——除了学生会的面孔,还有些陌生男女,正跟着音乐摇头晃脑。
“我在ins上认识的狐朋狗友,看吧,这就是当代年轻女性的社交生态。”里奈靠过来,语带调侃。
“能不能别这样……为什么要和陌生人联谊?”夕美忍不住抱怨。那些男女显然很习惯这种场合,唱得投入,笑声也放得开。
“不认识才要联谊啊?不然呢?”里奈轻笑,“不就是一群陌生男女挤在昏暗小房间里,借着音乐和酒精升温,然后顺理成章发生些超龄活动吗?联谊不就这回事?”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边几个正唱得兴奋的女生——来自本地女子高中,平时少有接触男生的机会,对这类场合既好奇又向往;另一边几个男生则明显处于荷尔蒙过剩的年纪,根本抗拒不了和美少女同场的机会。
“所以你靠这种拉皮条式交际,才成了当之无愧的交际圈好手?”夕美语带讽刺。
“拜托,你以为联谊是什么纯洁的祷告会吗?少男少女规规矩矩谈柏拉图恋爱?”里奈嗤笑,“所有昏暗狭小的房间,本质上都是为了给放纵找个借口——酒吧、KTV,都一样。气氛到了,责任推给环境,人就能心安理得地释放欲望。”
她瞥了夕美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你要是不想,直接说滚远点就行。连这点拒绝的勇气都没有吗,我们守身如玉的大小姐?”
“你这口气简直跟结衣一个样。但是她要是在这儿,肯定会说不是所有人都能不顾气氛直接拒绝。”夕美无奈地摇头。
“现代生活就是在钢铁丛林里狩猎。分不清毒蘑菇、猎人陷阱和猛兽埋伏的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早晚都死在上面而已。”里奈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游刃有余,“我一直相信,人活着就会遇到各种诱惑。学不会拒绝,人生会很难。这就是我搞这些联谊的原因——再厉害的猎人,离开丛林久了感官也会退化。得时不时回来磨磨爪子,保持敏锐。”
“你还真把自己当铁血战士了?”夕美嘲讽道。
这时,一个外校男生凑过来献殷勤,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几位可爱的小姐姐,很高兴认识你们,能知道你们的名字吗?”
里奈嫣然一笑:“我是荻内千里。”
夕美也有样学样:“我是木之本樱。”
“小姐姐们好可爱,能请你们喝一杯吗?当然是汽水啦。”男生晃了晃手中的杯子。
“最近有点上火呢,喝汽水不太合适哦。”里奈回答得温婉得体,像动画里那种阳光又懂得保持距离的女主角。
“我最近肠炎,喝汽水的话可能会‘噗噗’地拉肚子呢,抱歉啦!”夕美装出天真元气的模样,眨眨眼。
“我们同行的其他女生说不定会喜欢哦?”里奈轻巧地把男生引向绘里和奈绪的方向。
“好吧……”男生搭讪碰壁,只好讪讪离开。
里奈偷偷朝夕美竖起大拇指:“怎么样?像不像老练的猎人,在社会的森林里从容周旋?别有一番风味吧?”
夕美压低声音:“你这**……还真有点意思。”
“靠着女性魅力戏耍这些精虫上脑的男生时,会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掌控感——看着猎物徒劳挣扎,故意玩弄他们。”里奈的眼里闪过愉悦的光,“尤其是看到身边定力不够的闺蜜抵不住诱惑时,那种道德上、思想上的优越感……简直爽翻了。我不是在狩猎,我是在和人性里卑劣的部分对决。”
“靠,你真不是人!”夕美瞪她一眼,随即勾起嘴角,“……不过我喜欢。”
另一边,那个男生又试图搭讪绘里,却撞上一张黑沉的脸,绘里毫不客气地斥道:“你给我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那个男生不死心,又转向奈绪。可奈绪从始至终盯着手机屏幕,对外界充耳不闻。男生喊了好几声,从“小姐姐”到“那个”,声调越来越弱,原本强撑的笑脸也一点点垮下来。
“看来你的好闺蜜并没有像你想象的那样,是个不知羞耻、纵欲放荡的人嘛——荻内千里同学?”夕美斜睨着里奈,故意拖长语调。
“闭嘴吧,木之本樱,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里奈嘴角抽了抽,干笑一声,“现在的女生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变得这么保守?我期待的那种——借着性解放和独立自主的名义大搞滥交,和各种男人睡个遍最后染上性病,再找个老实人接盘的黄金时代——难道还没来吗?”
“然后呢?全世界的女人都成**,就你一个是处女,你的身价就能翻倍了?”夕美白她一眼。
“只有妓女才会成天把身价挂嘴边。”里奈伸出食指,优雅地摇了摇。
就在这时,奈绪突然站起身,几乎是冲到包厢门口,一把拉开门。
裕介站在那里。
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刘海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水迹。
“你来了……怎么淋成这样?没带伞吗?”奈绪的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心疼。
她一直和裕介发着消息。裕介在信息里反复表达想过来的意愿——不是“想来”,是“要来”。她推说这只是普通朋友聚会,劝了又劝,却怎么也挡不住他。最后还是心软,把地址发给了他。
“……”裕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们在……唱歌……”奈绪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莫名有种心虚——像被捉奸的妻子,面对找上门的丈夫,明知自己没做什么,却说不出底气。
“干!你看看这里,经典的卡拉OK包厢,种又闷又暗、人均空间逼近临界点的小破屋!”惠站在裕介旁边,看着昏暗的房间,摇头晃脑笑着,“青少年的私密活动,人挤着人,体温贴着体温,呼吸缠着呼吸。青少年私密活动标配,青春荷尔蒙兑点低度数果酒——这踏马就是擦枪走火的完美温床。**的,在这儿,你就是喝水喝醉了顺势倒进别人怀里,都没人会说什么。”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我出来玩不想听你扫兴。”裕介压低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
“去你的——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自己心里没点数?”惠朝他比了个中指,笑得肆无忌惮,“赶紧滚进去,银趴还等着你开席呢,行不行?”
“裕介?”奈绪看着他愣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又喊了一声。
“没事没事,你懂的,我刚才就说了——”裕介扯出一个夸张的笑,“用尽我毕生恳求,就为了加入你们这些现充大家庭,感受一下真正人生赢家才能享用的明媚青春!”
他踏进包厢,语气像在念蹩脚的台词:“认识新朋友,结识新姑娘,在一张崭新的床上上床——我这个阴湿孤寡老人实在太需要这个了!”
“裕介……”奈绪困惑地看着他。门灯映着他湿透的侧脸,明明是熟悉的人,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猛然有种感觉,她似乎很想拒绝承认面前这个裕介是裕介。
“让我进来看看里面有哪些新朋友?”裕介走进房间,扫了一圈。绘里闷坐在角落,和四周热闹格格不入;里奈像交际花一样四处张罗活跃气氛;夕美装得像个乖乖女。另外五六个外校生,男女混坐,正唱得起劲。
“新人?太好了,我还嫌这屋子不够挤呢。”夕美耸耸肩。
“裕介?没想到你会来。”绘里抬起头,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这算是我今天在这破包厢里听到唯一的好消息。”
“啊啊,我男朋友来啦~”里奈立刻扑过去,一把搂住裕介的胳膊,硬把他拽到自己身边坐下。她冲着刚才那个献殷勤的男生扬了扬下巴,笑得甜腻,“学长,这就是人家要跟你介绍的男朋友哦?怎么样?”
男生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挺普通的嘛。”
“干,你瞧瞧这什么场景——经典雄竞,我在无数**的小说漫画动画里用这双快瞎了的眼睛观摩过一万遍了。”惠勾着裕介的脖子,冲那男生翻了个白眼,“现在它终于降临在这家KTV,跟守着誓约之剑的仙女等到亚瑟王似的——等到你了,裕介。”
“你是哪位?”裕介看着男生。
“我是——”
“不用了,我不想知道。”裕介打断他,“你现在能不能把你那张亲过不知道转手多少回写真偶像的嘴,从我面前挪开?”
“什么……”那个男生显然没反应过来。
“他在跟你开玩笑啦,幽默,调节气氛嘛。”奈绪连忙插进来打圆场,脸上堆着勉强的笑。
“不是开玩笑哦,我男朋友在认真维护我呢!”里奈立刻火上浇油,搂着裕介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
“喂!”奈绪狠狠瞪向里奈。
里奈只是嬉皮笑脸:“哎呀,有男朋友真幸福呢!不像某些人,体会不到这种快乐。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优质男友’呀?”
奈绪脸越来越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求助般看向裕介,盼他好歹应和自己一句。裕介却像完全没看见她的目光,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咕咕咕……”奈绪憋着一口气,拿他俩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身上都湿了,外面雨很大吗?”夕美问。
“不大,但一直下。”裕介简短地说。
“这种天气还出门唱K?换我早躺家里睡大觉了。”夕美啧了一声。
“裕介是担心我一个柔弱女生在这儿不安全嘛——当然我不是针对在场的男生们啦——所以特意过来保护女朋友,宣示主权哦!”里奈得意洋洋地宣布,如愿以偿看见那几个男生脸色微妙地变了变。
“你来这儿干什么,你我都清楚。”惠俯在裕介耳边,声音像贴着皮肤爬行的凉意,“看着你那个青梅竹马丢下你自己去参加聚会,聚会上肯定还有很多男生,对吧?真可怜啊,裕介,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她和别的男人挤在这间小包厢里有说有笑——你猜猜,她那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起你?”
“你能闭嘴吗?这个时候安静一点不行?”裕介低声说。
“被丢下的滋味不好受吧?越想越气,觉得自己被冷落了,被那个你一直想更靠近的人故意疏远了。”惠继续说,像在讲一个很有趣的笑话,“想着她有你不知道的一面,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对别的男人展现你从没见过的笑容——光是想想就受不了,对吧?”
“你能闭嘴吗?我还想玩一会儿……”裕介的声音带上烦躁。
“可你现在来了,然后呢?”惠轻轻笑起来,像叹息又像嘲讽,“坐在这儿,看着你的青梅竹马和那些与你无关的朋友们,展现着与你无关的另一面。这一切都只属于她,不属于你。你只能看着——然后呢?你又能怎么样?”
“你能不能闭嘴!”裕介终于压不住音量,声音在嘈杂的包厢里突兀地炸开。
“啊!”奈绪被吓得一缩,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朝自己发火。
“你干嘛啊?突然喊什么?”里奈也惊了一下。
“没什么……我只是……”裕介垂下视线。余光里,惠抱着双臂,正嘲弄地勾着嘴角看他,“有点走神。我去下厕所。”
他起身推门,逃进洗手间。
水龙头拧到最大,冰凉的水冲过指缝。他弯腰泼了几把脸,撑着洗手台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眼窝凹陷,头发湿乱地贴在额上,一脸疲惫的狼狈。惠就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笑容淡淡的,像在看一出不新鲜的戏。
“你能不能……在我脑子里安静一会儿?”裕介对着镜子里的她说。
“怎么了,嫌我吵?”惠歪了歪头,“打扰你欣赏青梅竹马在这种场合里玩得兴高采烈了?那真抱歉啊。我这人说话是直了点——尤其是对那个让我看不下去的家伙。”
“我……是这么看奈绪的?”裕介盯着镜中她的眼睛,“她在我心里,就是个噩梦?值得你这么一句句诋毁她?”
“诋毁?”惠笑了,“我只是把实话念给你听。”
她往前走了半步,镜中她的脸贴近他耳侧。
“她就是一个满口谎言的**!那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就这么擅自在你心里面预留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给了你不该有的期待,让你对一个根本不属于你的女人产生幻想!幻想着自己能在她身上寻找到安宁,幻想着自己能在她身上寻找到答案。”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惜啊,没有。她给不了你。她只是一个庸俗的女人,一个庸俗的不能再庸俗的女人,她身上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我没有对她抱那种期待……”裕介声音低下去,“她就是普通朋友,青梅竹马而已……”
“没有期待?”惠轻笑一声,像在听小孩撒谎,“那你心里那些念头是什么?你不知不觉把自己所有的渴望都压在她身上了——一个根本接不住你的人。是不是很傻?自顾自地幻想,幻想你的青梅竹马只对你一个人温柔,幻想她给你独一无二的对待,幻想她完全信任你、依赖你。”
他盯着镜中她的眼睛。
“你像个等着被施舍的小孩,跪在那儿伸手。可她不是你想的那个小女孩。她从来都不是。”
裕介没有说话。
镜子里他的目光空空的,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惠轻轻叹了口气。
“裕介,忘了她吧。那个资产阶级的姑娘。”
她的声音忽然很轻,像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
“别再对她抱那些不可能实现的期待了。就让她变成熟悉的陌生人,渐行渐远。给你们之间——做个体面的收尾。”
*****
包厢里,夕美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瞥了一眼屏幕,备注明晃晃两个大字:妈妈。
“搞什么?”她眉毛拧起来。在她印象里,母亲正忙着和闺蜜做美容、练瑜伽、摆弄那些贵妇级烘焙小道具,或者干脆飞去东京找牛郎消遣——哪有空搭理自己?
“你妈?”里奈凑过来,压低声音揶揄,“不是吧,这才几点就要喊你回家?咱们的乖乖女要被收走了?”
“滚。”夕美白她一眼,起身推门出去。
电话接通。
那头静得出奇。没有熟悉的大嗓门,没有“夕美你在哪”,只有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什么机器在密闭空间里空转。
“喂?”夕美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了点无奈:“妈,你是不是又喝多了?这才几点啊,能不能少喝点?”
那头依旧沉默。
夕美皱着眉挂断电话,一转身,裕介正从洗手间那边走过来。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妈,莫名其妙打过来又不说话,神经兮兮的。”夕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会不会……那边有什么事?”裕介迟疑了一下。
“她能有什么事?”夕美摆手,语气笃定得很,“玩得不要太开心,喝高了分不清东南西北而已。”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备注。
夕美啧了一声,按下接听键。
依然是沉默。她“喂喂”了好几声,对面就像一片真空,连呼吸声都捕捉不到。
“你……”她正要发作,裕介在旁边轻声说:
“要不要确认一下?万一真的不方便说话呢。”
夕美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叹了口气,挂断电话。
“她就是喝大了耍酒疯。”她撇撇嘴,拽了拽裕介的袖子,“走走走,回去喝果汁。跟你讲,今晚不用咱们掏钱——那几个急着交配的男生抢着买单呢。想点什么点什么,反正不是自己的。”
“看来你们今天是打算让他们破产收场。”裕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