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随心一听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2/25 12:00:01 字数:4952

夕美推开门,玄关处湿漉漉的雨伞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她瞥了一眼餐厅——昴坐在餐桌边,一脸愁容地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用看了,肯定没做饭。”夕美把伞扔进伞架,换鞋进屋。

厨房里,悠斗正单手笨拙地翻炒着什么,残疾的那只手悬在身侧使不上劲。他看见夕美,立刻甩了甩那只不听话的手:“快来帮忙,我一只手真不行。”

夕美没理他,径直走到餐桌旁,看着额角渗汗的昴:“爸,你今天下班这么早,不知道帮忙做饭?就坐这儿干等着?等着别人给你开饭?”

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夕美看他没反应又说道:“我之前不是打电话说了吗,妈可能白天喝醉了,让你去看看她是不是酒精中毒——你去了没?”

昴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能不能他妈安静点!”他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没看见我这儿有重要事吗!就不能消停会儿!”

夕美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厨房里悠斗探出脑袋,一脸错愕。

“你……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坐这儿能有什么事……”夕美声音发虚,但还是想顶回去。

“我他妈说有事就是有事!”昴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你们这些小屁孩就不能有一天让我省省心!”

就连二楼一直闷头刷马桶的奶奶都探出头来,朝客厅张望。

“……好啦好啦,有事就有事,吼什么嘛。”夕美怂了,小声嘟囔着溜进厨房。

悠斗收回目光,继续单手翻锅,嘴角扯了扯:“哈哈,被骂了吧?兔子急了也咬人。”

“滚。”

夕美站在灶台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昴的背影。

*****

昴重新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拼命组织着待会儿要对岳父说的那些话——五亿赎金,不能报警,等通知。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个语气都要拿捏。关键是要把自己摘干净,摘成一个无辜的、妻子不幸被绑的倒霉丈夫。

可他现在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说出第一个字,所有人就会瞬间看穿他。那些目光会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把他的罪孽照得一清二楚。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他雇人绑了自己老婆——岳父会怎么看他?同事们会怎么议论他?夕美、悠斗、那个一直瞧不起他的老婆……他们都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光是想到这些,他的双腿就开始发抖。

他甚至有点后悔了。

怎么就脑子一热,想出这么个主意?

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真希望现在眼睛一睁,发现这全是场梦。自己还是那个窝窝囊囊的受气包,老婆还是那个天天对他翻白眼的母老虎,岳父还是那个动不动就骂他废物的大老板——那样多好。

……可挪用公款的事怎么办?

岳父迟早会查出来。到时候他还是得死。

但现在这事败露了,岳父就会放过他吗?

不会。不会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怎么选都是死路。

过了好一会儿,岳父终于从公司回来了。他满脸疲惫,今天又是一整天查账,还是没揪出那个挪用公款的家伙——看来不是小喽啰,明天得往管理层查了。

昴看着岳父上楼回房,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岳父推门。

“你跟着我干什么?没事做了?”岳父瞥他一眼,语气里是惯常的不耐烦。

“等、等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昴攥紧手心,脑子里还在拼命组织语言。

“那就别说了。”

岳父看都没看他一眼,迈进房间,“砰”的一声把门甩上,那一声震得昴脸色发白。

他站在紧闭的门前,双腿微微发软。岳父今天心情不好,脾气这么臭,这时候说那种事……不是找死吗?

他对自己说:不一定非要今天。刚绑架而已,不急。等明天岳父心情好一点,再告诉他女儿被绑的事。缓一缓……缓一缓也没问题。

“对,我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想想怎么开口,需要做好充分准备——才不是我怂,才不是……”他低声念叨着,像是说服自己一样,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

第二天。

裕介走进教室,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奈绪正和几个同学有说有笑,瞥见他进来,脸上神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继续和身边的人聊得热络。

裕介没说什么,回到自己的座位。

“哟,脸色这么差,跟命不久矣似的。”结衣凑过来,“能不能有点朝气?”

裕介没理她。

“你确实快死了呀,干你妈。”惠从后面搂住他脖子,贴在他耳边笑,“想到没有?意识慢慢模糊,像要睡着一样——是不是很恐怖?害怕的话,可以扑进妈妈怀里哭哦。”

“你话这么多,烦不烦。”裕介说。

结衣一愣,随即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喂!我关心你你还嫌我烦?我难道真成了什么讨人嫌的女人吗?”

裕介转头看她:“你最近跟有希子聊过吗?”

“怎么老在我面前提那个老女人啊!”结衣气鼓鼓的,“我魅力不够是不是?实话告诉你,最近没怎么理她,她还是那副讨厌样。”

奈绪偷偷用余光瞥着这边。裕介和结衣有说有笑——不,也不算有说有笑,至少他在跟她说话。而他从头到尾都没往自己这边看一眼。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幽怨。

像是要跟他较劲似的,她扬起笑脸,声音比刚才更欢快了几分,继续和身边的同学聊着、笑着。

哼,我就是和同学说话,和男生说话,和女生说话——气死你!

午休时,奈绪又偷偷往后排瞥了一眼——裕介的位置空着。

她咬了咬嘴唇。他就这么不在乎?昨天的事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一样,只有自己在这儿患得患失、又气又委屈。

厕所里。

裕介站在小便池前,惠在他身后晃来晃去,一边摇头一边啧啧出声。

“看那**,那副样子——恨不得在脸上写着‘我是人尽可夫的**,快来看我呀,男女不限只要可爱我都喜欢’。以为在那儿跟同学装亲密能刺激到谁,可笑。”

裕介低着头,盯着小便池里泛起的泡沫,不想听。但那些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脑子里钻。

“我们现在可不一样了,别想再用那套奴隶主的把戏。”惠振臂一挥,像在发表胜利宣言,“以前她高兴了跟男生说说笑笑,让我们心里堵得慌;等我们堵够了,她又凑过来假惺惺安慰,让我们再飘起来——把我们的情绪当玩具耍?做梦!”

她凑到裕介耳边,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侧脸:“是不是呀,我可爱的小裕介?像个刚断奶的小男孩,终于要从那个刻骨铭心的女人那儿毕业了?”

她贴得更近,声音低下去:“可你猜怎么着——那个女人会一直出现,在你脑子里转,在你思索的每个缝隙里冒出来。是不是?”

“我正在忘。”裕介说,“时间会起作用。”

惠伏在他胸口,侧耳听他的心跳,喃喃道:“等漫长的时间过去,她留在你心里的影子才会慢慢淡掉。这段时间最难熬,我知道。但只要你熬过去……只要熬过去。”

裕介扯了扯嘴角:“我正在熬。嘲笑吧,笑我还需要时间才能把烂掉的那部分剜掉。”

“不。”惠轻轻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时间尽头。”

旁边那个同样在小便的男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裕介自言自语,尿都忘了抖。

——什么怪人,上个厕所还这么多戏。

裕介从厕所出来,正撞上奈绪带着几个闺蜜往这边走。

她看见他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在这儿碰上。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慌乱,随即垂下眼,打算装作没看见擦身而过。

“丢掉幻想。”惠在他耳边说,“看着她。她就是个普通人,你人生里的一个普通人,跟你关系很好——但仅此而已。幻觉去掉之后,就只剩这个。”

“没去吃饭吗,奈绪?”裕介开口。

奈绪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在学校里,他们从来都是装作不熟的。

“诶、诶?!”她舌头像打了结,支支吾吾,“我等、等会儿再去……”

“诶,奈绪你跟青海同学很熟吗?”旁边一个女生好奇地探头。

“啊,这个……可能因为都在学生会待过……”奈绪慌乱地扯出笑容,眼神却忍不住往裕介那边飘。

裕介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预料之中的回答,抬脚往楼梯口走。

“那我先去了,去晚了食堂没菜了。”他挥挥手,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奈绪愣在原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整个高中生涯里,她第一次和裕介这样说话。光明正大,当着同学的面,没有躲躲藏藏,没有像做地下工作一样挑没人的角落。就……像一对正常的青梅竹马那样。

“该不会是想引起奈绪酱注意吧?好油腻哦。”里沙在一旁撇嘴。

由美看着奈绪发呆的侧脸,若有所思。

*****

裕介推开学生会活动室的门。

屋里只有千里一个人。他推门的时候,她正飞快地往包里塞什么东西。

“吓我一跳!”千里瞪他,“是你啊,我还以为谁呢。”

“拿出来。”裕介说。

“拿什么?”千里一愣。

“你在洗车场找到的那把枪。”

千里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包上:“干嘛?告诉你,那可是我的财产。现在是我的,懂不懂?”

她从包里抽出刚才匆忙收起来的东西——一把黑色的手枪,得意地在手里晃了晃。

“借用一下。”裕介说。

“你要干嘛?”

“跟它说话。”

千里愣住了。

她盯着裕介,像在听什么天方夜谭。半晌,她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他:“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了?”

“这蠢女人当然听不懂。”惠靠在门框上,望着千里,嘴角挂着笑,“她确实有点慧根,但那不过是童年创伤催生出来的自我安慰和偏执罢了。骨子里,她依然蠢得无可救药。真相就在眼前,只差一步就能看见——可她偏偏迈不出去。”

裕介没有理会惠的话。他径直上前,伸手去夺那把枪。

千里吓了一跳,本能地举起枪口对准他。

“冷静。”裕介举起双手,语气平静得反常,“我需要那把枪。它……在我感觉里,是很重要的东西。它的底火里承载着很多话语。”

“你说什么?”千里皱着眉头,双手举枪的姿势显得有些滑稽,“你确定不是在耍我?”

“我现在非常需要一种启发。”裕介向前迈了一步,“像风的声音,像海浪的声音。我想听听这把枪的声音。”

千里盯着他,眼神里交织着困惑和挣扎。她嘴唇动了动,低声问:“是因为那具尸体?墙里那具?”

“我不确定。只是有种强烈的感觉。”裕介说,“非常强烈的感觉。”

千里的胸口起伏着。她看着裕介的眼睛,像是在做某种斗争。最终,她缓缓放下枪。

她把枪递了过去。

裕介接过来,手心一沉。铁的质感冰凉而沉重,他看不懂这是什么型号,只看见黑洞洞的枪口。但那枪口里似乎传来细微的声音——像雏鸟的啁啾,又像风吹过缝隙的呜咽。

他侧耳倾听。

惠站在一旁,沉默不语。整个房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那声音从枪口深处传来:金属零件的尖锐摩擦,底火颗粒的细微蠕动,还有……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小镇的神明,正通过这把枪对他说话。

“我们堕落了吗?”

枪吐出这句话,苍老得像一个穿着破旧衣裳的老人。

“我们这个民族堕落了吗?”

声音清晰得如同耳语。

“我听见了。”裕介轻声说。

“我听见了。”惠轻声重复。

“堕落。我们堕落了。” 枪的声音带着某种沉重的悲哀,“我们任由那些杂种骑在头上,任由那些卑鄙的臭虫爬满我们的土地——而我们毫不关心。没有人再关心我们的未来。”

“谁拥有过你?”裕介问。

“太多人。懦夫。蠢货。混蛋。”

“谁将要拥有你?”

枪沉默了一瞬。然后,那声音变得明亮起来,像是在诉说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一个真正的勇者,一个将要践行伟大蓝图的人。它将会拥有我。它将会做出真正拯救堕落的事。”

“什么堕落?”裕介问。

“我们民族的堕落。我们忘了曾经的荣誉,忘了那些振奋人心的东西。” 枪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但时候到了。会有一个人,一个正确的人,他会成就真正的伟业——用我,来拯救这一切。”

“那是什么?”

“一个必然到来的命运。不是演说,不是口号,是日积月累的火药。它终将在这里爆发,像惊雷劈开这片堕落的土地。” 枪顿了顿,“你阻止不了。没人阻止得了。”

“谁想买你?谁想卖你?”

“你知道的。” 枪轻笑了一声,“在这片无罪者尚未降临的土地上,有些交易正在进行。它们就像扣下的扳机,静静等待着最后的救赎。”

裕介张开嘴,把枪口塞了进去。

“问它从何而来,往何处去。”惠说。

“你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裕介含混不清地问。

他的手指搭上扳机。

千里一直盯着裕介——他拿着枪发呆,一言不发,像着了魔。她正想上前叫醒他,就看见他把枪塞进了嘴里。

“你在干什么!!”

她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知道的。” 枪在笑,笑他的徒劳,笑他的愚蠢,“你早就参与其中了——从你拿起不该拿的钱那一刻起,从你们搞砸那桩交易那一刻起。你知道我从哪来,也知道我要去哪。”

裕介扣动扳机。

咔哒。

——没响。

扳机像是被什么卡住,一动不动。

“裕介!!”千里终于喊出声,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血、脑浆、尸体、她再也无法面对的自己。

裕介把枪从嘴里拿出来,检查了一下。

“这把枪有保险。”他看向千里,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连保险都没打开。这些天你都研究了什么?”

他把枪递还给她。

千里愣愣地接过枪,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手里的枪,又看看裕介那张若无其事的脸,脸色刷地白了,又腾地红透。

“你——你是不是疯了!!”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把枪塞嘴里!你还扣扳机!!你想死是不是!!要不是保险没开你早就——你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手在抖,声音在抖,全身都在抖。

“我知道。”裕介说,“但这把枪很固执。”

“一个固执偏执的混蛋。” 惠在旁边接话,“一个溺死在幻想里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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