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在热烈的氛围中拉开帷幕。田径场上人头攒动，绘里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站在主席台下方的讲话区，对着学生们慷慨陈词：“同学们，一定要记住，这次运动会能顺利举办，最大的功劳是谁的？是谁让你们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能在田径场上尽情挥洒青春的汗水？”
裕介坐在看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班级的同学在跑道上拼搏。
短跑比赛正在进行。3-A班显然没什么体育特长生，大部分也就是普通运动爱好者的水平，只能靠川海、勇太那帮男生撑着。别的班级可是有着不输男生的黑皮假小子体育生和一看就在校园择偶生态链处于顶层的运动系男主——这差距，一目了然。
“唉，咱们班也太惨了吧，每次都垫底。”里沙看着川海他们拼尽全力还是拿了小组末尾，郁闷地托着腮抱怨，“别的班男生体育那么好，一到运动会就出风头。”
“就是啊，男生们也该有点羞耻心吧？”由美转头看向看台上的男生们，“被比下去不觉得丢人吗？还跟没事人似的。”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运动员。”一个男生嬉皮笑脸地回应。
“这种时候顶不上用，也太逊了吧！真没用！”由美撇嘴。
奈绪连忙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男生们也在给咱们班加油呢。等川海他们下来，我们去送水吧。”
“还不是你的问题？”裕介冷不丁开口，“本来商量好女生穿啦啦队服来加油，你死活不同意，男生们哪来的斗志？你看看别的班，女生穿短裙给男生加油，氛围多好。你倒好，啥力没出，还在这儿指手画脚。”
“说得好！青海同学说得对！”立刻有男生附和。
“就是！要不是你们拒绝，我们就能看到奈绪酱穿啦啦队服跳舞的样子了！”另一个男生满脸遗憾。
“你们这群男生——整天就想这些下流事！”由美瞬间炸毛，“幸好当初没同意！”
“放心吧，就你这样，穿了也没人看。”裕介慢悠悠补了一句，特意朝副班长的方向瞥了一眼，“尤其是咱们副班长，估计看都不会看一眼。”
“对啊，我们都只看奈绪酱，谁看你啊。”有男生跟着起哄。
“你——！”由美气得脸都绿了。
“好啦好啦，由美别生气嘛……”奈绪赶紧凑过去安抚，转头嗔了裕介一眼，“真是的，大家都团结一点嘛。”
“由美酱，别为那种男生生气啦。”里沙凑过来安慰，“他们也就嘴上说说，男生不都这样？嘴上逞能，实际上全是loser！”
裕介瞥了她一眼，语气不紧不慢：“像你这样思维狭隘的女人，就喜欢用自己那点卑劣的臆想来揣测别人。巨婴级的自控力，每次遇到不服气的言论，就跟鸵鸟似的把头埋沙子里，光露个屁股在外面。说白了就是性格恶劣又胆小，连当面驳斥都不敢，只会收集一些同病相怜的可怜人抱团，在背后嚼些没人听的烂话，自我安慰精神胜利，美其名曰女人之间的悄悄话。”
“你——！”里沙脸涨得通红。
“你这人怎么这样！”由美也急了，“说话这么刻薄，难怪找不到女朋友！”
“果然，像你这种女人就是会被情绪牵着鼻子走，蠢得让人发笑。”裕介连眼皮都没抬，“等你火急火燎把自己都骂进去的时候，我倒是挺好奇——咱们副班长，平时真看过你一眼吗？你那点恋爱的小心思，人家根本不屑一顾，说不定还觉得你烦得要死。你连这都察觉不到，还整天沉浸在关系又近了一步的幻想里。有没有可能，副班长先是喜欢槙原同学，之后又被涌井里奈勾走了魂，从头到尾就没把你放眼里过？”
“你——！”由美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噗——”
里奈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由美立刻瞪过去。
里奈飞快收起笑容，一脸无辜地耸肩：“拜托，由美酱，咱们这么多年好姐妹，我怎么会笑话你呢？只是被我男朋友的幽默感染到了而已——他那种幽默，上世纪80年代美国的黑色幽默风。东京现在真的很流行这个。”
她说得一本正经，把自己包装成神经大条的天然呆好闺蜜。
“别吵了别吵了！”奈绪赶紧过来打圆场，“怎么能对女生说那么重的话？男生也要让着点女生嘛。”
“对对对，也许对女生来说，被喜欢的男生拒绝确实很伤人。”裕介点点头，语气却一点没软下来，“难怪小阪由美情绪这么激动直接失控，原来事出有因。我有罪，我不该说她是个情绪恶劣的低能女人。相比之下，不管怎样都能心平气和的槙原奈绪同学——还真是个情绪稳定的女人啊。”
“你——！”奈绪被呛得噎住，眼神幽怨地看向裕介。
“果然，这样情绪稳定的女人才值得咱们副班长喜欢——简直就是新时代女性的标杆。”裕介往看台椅背上一靠，语气懒洋洋的，“知道吗，小阪由美、奥浦里沙，你们两个加在一块儿，也比不上槙原奈绪同学。不仅容貌上被碾压，还满肚子恶劣阴暗的情绪，跟蘑菇房里熬烂菜臭汤的老巫婆似的，笑得口水都流下来了。下次想找喜欢的男生，先把口水擦擦行吗？还是说你们觉得，只要自己两腿一张，就能把男生钓上手？”
“噗——”里奈再一次笑场，赶紧捂住嘴。
“你你你你——！”由美和里沙脸涨得通红，声音都拔高了，“关你什么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和我大有关系，因为我就钦佩像这样的新时代独立女性——我真太踏马钦佩了，所以当我遇见的时候，我真的恨不得将她们的一言一行保存下来每天欣赏一百遍，号召全世界的人学习。”裕介不慌不忙掏出手机，对准她们，“这才对嘛，新时代独立女性就该这样。我得把你们录下来，放TikTok上让第三世界的姐妹们好好学习学习。”
“你——！侵犯我肖像权！”由美喊道。
“太好了，我现在是法外狂徒了。”裕介故作遗憾地收起手机，“那就只好自己珍藏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慢慢欣赏。”
“你去死！”里沙气得直跺脚，“你们男生就没一个好东西！都看着女生被欺负吗？”
“欺负？”有男生探头，“不是闹着玩吗？我以为你们感情深厚在开玩笑呢。”
“我承认，确实是我们小团体闹着玩。”里奈笑嘻嘻地接话，“我们现充都这么玩的，懂吗？”
“难怪我加入不了现充团体……”
“裕介！”奈绪终于忍不住开口，眼神幽怨。
“喂，亲爱的班长大人——”里奈一下子挨到裕介身边，挑衅地看向奈绪，“对我男朋友用这么亲密的称呼，不太好吧？你们很熟吗？”
“你——！”奈绪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裕介，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慌乱，印象中的裕介不是这样的，她觉得裕介最近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平时在班上，他一直是那个无人在意的小透明，对什么事都不怎么过问，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可最近这半个月，他简直像变了个人——不管谁发生什么事，他都要锐评几句，好像以惹火班上每一个人为己任。前几天勇太在班上开玩笑说他什么都做不好，他直接怼回去骂人一无是处，还是自己好说歹说才劝住劝下勇太，这才不至于起争执。
熟悉的裕介正在一点一点远去。
就连在家里，她想找他谈谈，他也总是回避。最近两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
最后，奈绪好不容易才平息了由美和里沙的怒火，带着两人不知去哪儿散心了。裕介一个人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看着清澈的水流哗哗淌过指尖。
惠站在他旁边，把玩着自己的头发：“现在舒心了吗？”
“舒心什么？”
“我是说，你把那两个看不顺眼的女生骂得狗血淋头，出了口气，现在是不是舒心了？”惠歪着头看他，“我知道你早看她们不顺眼了——觉得是她们把你那纯洁无瑕的青梅竹马带坏了，污染了。现在总算找着机会出气，对吧？”
“你胡说什么？”裕介脸色沉下来，“我骂她们是因为她们在那儿说些让人上火的话，关奈绪什么事？”
“哦哦，fuck，难道不是吗？”惠夸张地摊手，“我亲爱的青梅竹马奈绪，本来是一个像是白莲花一样纯洁无暇的少女，她就像是最纯美的美玉，有着令人爱慕的美好特质，对我就像是春风一样温柔让我欲罢不能。可上了高中以后呢？跟那群八婆混在一起，她就变了。那些让我着迷的美好特质都没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对我好了——所以一定是那些女生的错！一定是她们暗中蛊惑，把她变成我不喜欢的样子。她们是罪魁祸首！我对她们又恨又怒。我多悔恨啊——要是没有她们，青梅竹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疏远的模样。要是没有她们，我和她还能像从前一样。”
“难道你觉得是那样吗？”裕介轻声问道。
“承认吧，裕介。”惠摇摇头，“承认你对那个青梅竹马一直抱着难以置信的幻觉。你把人世间一切美好都强加在她身上，让她成了你心里完美的精神支柱，人道主义的无罪女王！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幻觉，一直在折磨你的幻觉。”
水还在流。
惠凑近一步，声音轻下来：“承认吧，裕介。事实上，那个青梅竹马和别的女生有什么不同？她真的值得那些美好的幻想和精神寄托吗？不！她就是个普通的女人——其他女生有的缺点，她一样不少！自私、虚伪、傲慢、狡诈、卑鄙、刻薄、懦弱、残忍、善妒、冷漠、固执、偏见、无情无义、忘恩负义、欺下媚上、欺软怕硬、恃强凌弱、心口不一、偏执狭隘。她不是什么美好幻想，不是什么理想主义的公主。她只是个女人——没什么特别的。”
裕介盯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声音很轻：“我已经决定了。最后这段时间，不想再在奈绪身上浪费精力。我只想把剩下的时间留给自己，好好享受属于自己的最后的人生。”
惠靠在他身上，像一片影子贴着他：“看看你被那些叙事祸害成什么样了。深陷幻想，就算下定决心要走出去，那些残留的毒还在影响你。剥离幻想是个痛苦的过程——这么多年，你对那个女人形成了痛苦的路径依赖，让她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撕开不容易，很痛苦，但必须做。”
水流哗哗响着。
“只有这样，你才能清醒地认识到——把自己对理想主义的美好幻想，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有多可笑。”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美好的人，是因为她本身美好，跟性别无关。不会因为对方是女人，她就天生美好。你对女性那些期待和幻想，不过是井中月、水中花。美好绝对不会因为一个性别标签而存在。”
她顿了顿，话语的间隔配合水流。
“那些女本位的宏大叙事，给你编了个弥天大谎——把女性和美好绑定在一起，让你打心底相信女性天生完美无瑕，只是被诱惑才堕落了。多可悲的圣徒思想。你的青梅竹马，就是那个披上圣衣的圣徒。”
水还在流，惠的声音在耳边轻语。
“忘了她吧。忘了那个圣徒。忘了这狗屁叙事。她不是堕落了，她本性如此。她就是个恶劣的女人，只是在跟你相处的时候压抑着自己，不让你看见真正的那一面，故意营造那些美好幻觉。现在她觉得装不装都无所谓了，因为你已经陷进去了——陷进对她的美好理想主义幻觉里，彻底套牢了。以后不管她做什么，你都能找到理由给她开脱。‘她是个好姑娘，只是一时糊涂，受人蛊惑’——还有什么类似的话？老话说了一千遍，今朝只觉新鲜吗？”
裕介沉默着。
“美好的幻想，到此为止吧，不再幻想，很痛苦，但是必须要做。”
他伸出手，关上了水龙头。
水流声戛然而止。
“不管怎样，”裕介的声音平静，“我不想再为她的事内耗自己了。我剩下的时间不多，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这么简单的事，我早该想到。没想到非要走到这一步，还需要我脑子里臆想出来的人格来告诉我。”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惠：“刚才吵架的时候，多谢你帮我。”
“不用谢。”惠嫣然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