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奈满意地擦擦嘴,双手合十:“多谢款待。”
“我们没有款待你。”裕介托着腮,“是咖啡店的店员款待了你。”
“哎呀,这种时候美少女说这种话,你只需要害羞地扭捏一下说没关系就够了——剧本都是这么写的嘛。”里奈拍了拍膝盖,冲他笑笑,“好啦,忘了刚才的事吧,也忘了我做过什么。明天学校见,我还是那个热情善良、元气满满、带点小女生扭捏心思的美少女,你还是那个班里不起眼的路人角色。完美。”
裕介撑着下巴,看着她那张笑脸。
惠靠在他身边,笑嘻嘻地开口:“提问——如果现实是校园恋爱喜剧,你面前是个轻小说里女二号女三号生态位的美少女,接下来该怎么发展?选项A:直接表白,谈一段不长不短的恋爱,最后因为各种原因分手,你走向作者钦定的女主角。选项B:保持暧昧,停滞不前,最后在你终于明白心意选择女主角的时候,她向你告白,你忍痛拒绝,然后奔向真命天女的怀抱。”
裕介没理她。他看着里奈,忽然开口:“你玩枪很厉害吧?”
惠故作夸张拍拍桌子:“哦哦,我的天啊,裕介,你这个时候想要把自己装成一个男性气概爆棚的英雄吗?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男人失恋了之后,都会把原因归咎在男性气概不足上面?”
“为什么这么问?”里奈嘴角抽了抽——明明说好不提这茬的。
“我想要你教我。”裕介说道。
“什么?”千里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你在说什么?”
里奈也感觉接下来肯定有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教你什么?”
“像你一样。”裕介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玩枪那么溜,对待那种东西像老手一样,像你……”
他支支吾吾,最后停下来,抬眼看向里奈。
里奈也看着他。
“裕介啊裕介……”里奈摇摇头,露出了一个疲惫的微笑,“为什么你会想要这样呢?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像是青春电视剧里面常见的剧情一样,被我吸引然后爱上我,然后开始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不好吗?”
“因为我有做这件事情的条件,所以我想要做,不行吗?”裕介看着里奈的眼睛。
里奈背靠着卡座,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表情像是在说一个早已看穿的笑话:“你这是怎么了?情感不顺?还是被女人甩了?”
“为什么你说这话和一个我讨厌的女人说话一样?”裕介说。
惠耸耸肩,拍了拍他的肩膀:“哇哦,看来我已经荣升为你讨厌的女人了?好伤心哦——”
千里接过话茬:“一般男生只有在和别的雄性明里暗里竞争雌性失败的时候,才会冒出想要改变的想法。”
裕介转头看向惠。她正撅着嘴,扮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去他妈的雄性气概。”裕介皱起眉,“因为女人想增强雄性气概,然后在争夺里胜出?蠢透了。我绝不做那种事——像个非自愿独身者一样渴求女性青睐,卑微得像条宠物等着施舍。把自己当成商品,售卖那点可怜的雄性价值?我才不要变成那样。”
惠撇了撇嘴,笑着看他:“我的好孩子,你要是不这样,我不是白来了吗?”
“在资本主义市场里,什么都能卖。”千里喝了口水,语气懒洋洋的,“性别价值早就成经久不衰的爆款了。反市场?真高兴能在这个年代听到这么热血的话。”
“你说得大义凛然。”里奈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用害羞到不看我吧?不是为了雄性气概,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裕介别开脸,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我心里面危险的东西?”他开口,声音很低,“那些东西渴望着危险,渴望着灿烂的烟花。我想触碰它们,好让自己在麻木的现世里还能感觉到活着。也许就是……一点刺激。像活血泵一样的东西。”
“哦,裕介——”惠拖长了声音,“这个时候就该说是为了一个女人嘛!照这个社会几千年的主流叙事来,告诉她们你就是为个女人,有什么不好?成为那个宏大叙事和性别议题的一部分,不好吗?”
“不了。”裕介摇了摇头,“再也不会了。”
里奈看着他。良久,她终于松了口:“行吧,我可以教你。不敢说把你教成神枪手,至少让你拿着真枪的时候不至于手足无措。”
千里摇摇头,故意叹了口气,像是在念什么悼词:“永别了,我亲爱的女本位叙事。永别了,我亲爱的人道主义叙事。”
里奈摸了摸眉毛,一副为难的样子:“我们的小男生想要沉浸式体验啊……那就只能等暑假了。我带你去山里,让你好好摸摸枪。你懂的,像我这样的人一直觉得,光是开几枪、对着靶子打空包弹,那根本不叫摸枪。只有真正用这玩意儿去终结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看着生命因为你扣动扳机而流逝——你才能真正体会到这东西的分量。”
“打活物?”千里挑眉,“听着有点危险啊。在山里打鸟打鹿什么的,可是犯法的。”
里奈倒是一点不以为然:“这个世界上,法律本质是为了维护稳定,不是为了约束人类的,不然议院里面的家伙各各都触犯了法律。”
“去捕猎吗?”裕介喃喃道,“用枪……”
惠在旁边夸张地挥舞手臂:“还愣着干什么,老猎人!赶紧去山里猎最凶的熊啊!”
千里双手一摊:“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记得打到什么野鸡鸭子,给我留点尝尝。”
“耶耶耶——”里奈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我像老猎人一样教你玩枪,你要帮我成为全校最有魅力、雌性竞争力最强的女生。就这么说定了,跟轻小说剧情似的。走吧,结账。”
“把我这杯水也结了。”千里举起杯子。
“凭什么我结?”
“这不是该展现你雌性竞争力的时候吗?”千里笑眯眯的。
“咖啡店有免费的水你不喝,非要点花钱的?”
“这就是资本主义市场啊,我的朋友。”
*****
三人走出咖啡店,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你们接下来去哪儿?”千里看向裕介,“我先说,我要去墓园。你们有事就先走。”
“我也去。”裕介说。
“为什么?”千里撇撇嘴,“你也有亲朋好友埋那儿?”
裕介低下头,声音很轻:“感受坟墓死一样的寂静,陪一个人在墓碑前回忆,看着林立的石碑想自己哪天是不是也会躺进去,和一个陌生的亡者对话——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死亡是一个必将到来的节日。”惠凑在他耳边低语,“在它到来之前,多看,多听,一遍遍想象它降临的样子,在期待中遗忘等待的痛苦吧。”
“死亡是一个必将到来的节日。”裕介喃喃重复。
千里笑了一下:“是啊,这个说法我喜欢,带着点自毁倾向的虚无主义认知。”
“这年头还有美少女愿意去墓园面对一堆冰冷遗像?”里奈挑眉,“太酷了。”
三人往墓园方向走。千里打算买束花,正四处张望还有没有营业的花店。
“砰——”
一声短促的闷响,像铁尺拍在桌面上。
里奈猛地停下脚步,表情骤然凝重,转头寻找声音的方向。
“怎么了?”裕介问。
“刚才那声音,你们听见了吗?”里奈说。
“听见了,怎么了?”裕介皱眉。
“可能是哪个蠢货摔了个跟头,脑袋开花了。”千里随口说。
“是枪声。”里奈脸色沉下来。
“枪声?”千里不以为然,“你耳朵这么灵?”
“真真切切的枪声。”里奈的语气没有半点迟疑,“火药在枪膛里炸开,空气急速膨胀推着子弹射出去——那声音我太熟了。短枪膛,爆裂的气流在枪口逸散。不是长枪管,枪声更闷更弱。口径不大,底火小,不是截短的霰弹枪。”
裕介有些惊讶:“你摸枪多我信,但这都能听出来?”
“一点点经验之谈。”里奈环顾四周。他们在小镇郊区,声音像是来自上方。她目光锁定那栋四五层高的多层停车场。
“上面。”
不等两人反应,里奈已经抬脚走过去。
裕介摇摇头,跟上去。
“又来?”千里无奈地摊手,也只能跟上。
三人翻过升降杆,沿着车道往上走。
“你确定是这儿?”裕介问。
“就是这儿。”
“都三层了,什么都没看见。”千里抱怨。
“我说确定就是确定!明明听见声音从这边来的!”里奈语气笃定。
拐上三层,一辆轿车突然从拐角冲出来,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裕介一把将两人拽到边上,车子擦着他们疾驰而过。
“靠!有没有素质!”千里破口大骂。
“跑这么快,赶着投胎?”裕介也很不满。
里奈快步走到第三层。车道中央停着一辆轿车,车门大开,像某个没素质的人随手扔在那儿的废铁。她放慢脚步,目光落在地面上——一摊暗红色的液体,黏稠,还没干透。
她绕开那摊东西,走近轿车。引擎还响着,钥匙插在锁孔里,仪表盘的灯亮得刺眼。她绕着车转了一圈,车窗紧闭,后座空空荡荡。
里奈扯了扯嘴角,转身就走。她拽住裕介和千里的胳膊,把两人往回拉。
“干嘛?”千里甩了甩手,“你刚才非要来,现在又急着走?”
“倒霉。”里奈压低声音,“撞上枪杀现场了。赶紧撤,尤其咱们身上还带着东西。”
“枪杀现场?”裕介皱眉,“你怎么知道?”
“那摊血还没干。”里奈朝身后扬了扬下巴,“车没熄火,钥匙没拔——临时停的,没打算久留。加上刚才那声枪响,八九不离十。”
千里探头张望:“尸体呢?”
“处理了。在这种地方枪杀就不可能扔在这里不管,要么就是本来没打算在这动手结果临时出了岔子。反正人已经运走了。”里奈脚步没停。
裕介脑子里闪过刚才那辆横冲直撞的轿车:“是那辆?”
“八成是。”里奈拽着两人快步走回街上,脸上已经换回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跑得够快,眨眼就没影了。咱们继续之前的事吧,刚才那茬就当没看见。”
裕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多层停车场,阴云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