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沿着体育馆侧面的小路走着。从这个角度看，体育馆显得格外老旧，墙皮剥落，管道裸露在外。他本想找个休息室喝口水，推门时却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停住了，他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方，最终收了回来，门虚掩着。他没走，也没推门，就那样站在门外。
“……我说那个青海裕介，真是有够差劲的。”由美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这种男生，绝对不会有女生喜欢！”
“好啦好啦，他也不是故意的。”奈绪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息事宁人的味道。
“我说啊，奈绪。”由美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你为什么总是帮那个家伙讲话？我感觉你对他……有种特别的关注。”
“啊？怎么会呢！”奈绪的声音明显拔高了一点，否认得太快。
“可我感觉就是啊。”由美不依不饶，“奈绪你对别的男生，看着热情，实际上根本不上心——都是那种一模一样的笑容，说些‘好啊真不错’这种挑不出毛病但什么信息都没有的话。要是哪个男生说了什么不好的，你直接无视。可你对青海同学……好像特别有耐心？”
“没有啦……”奈绪的声音弱下去，带着点心虚，“因为青海同学也没做什么啊，就是吵吵架而已，这种小事大家谅解一下……”
“但是好像确实是这样。”里沙也插话了，“像这种自大、脾气不好、还不尊重女生的男生，奈绪你平时根本理都不理，礼貌拒绝就行了。可你好像……即使被青海同学冒犯了，也不怎么在意？”
“青海同学没有冒犯我……”奈绪还想辩解。
“就是这种态度！”由美打断她，“平时跟我们一起吐槽别的男生，我们说什么你都点头。不管那男生是不是真做了什么，大家取笑的时候你也一起笑。可一到青海同学身上，你就各种找借口。你平时不是这么不合群的！”
“这个嘛……”奈绪的声音透着无奈，又开始用那种招牌式的软绵绵的语气打哈哈，“只是错觉啦。像青海同学这种老实人，我们需要多给点关注……”
“骗谁呢。”由美哼了一声，“奈绪你拒绝过的老实人还少吗？”
“这个……”
由美突然凑上前，几乎贴着奈绪的脸：“奈绪酱，虽然这么说有点唐突，但我就是想问——你是不是喜欢青海同学？这个问题我憋了很久了。”
“真的假的？”里沙惊讶地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奈绪，“奈绪原来喜欢那种类型？”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显然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看上那个讨厌的家伙。但仔细回想奈绪最近的表现……那些奇怪的地方，好像也只有这个解释能说得通了。
“这个嘛……没有啦，我就是不太会拒绝别人……”奈绪又想用老办法打哈哈混过去。
但由美这次铁了心，态度强硬得不达目的不罢休：“奈绪，我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你是不是喜欢青海同学？直接回答我——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解释你那些奇怪的反应。”
奈绪咽了口口水。
她脸上浮出那副惯用的、无所谓的笑容：“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喜欢上那种人？笑死我了，由美酱你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吧？你觉得那种人我会稀罕？哎呀，也不想想——那么挫的男生，我能跟他说话就已经是恩赐了，他就该感谢我。”
“奈绪是这么想的啊。”里沙点点头，“我就说嘛。”
但由美眉头没松开。她盯着奈绪的眼睛，像要剜出点什么：“你总是这么说。你敢确定，对他一点心思都没有？”
“确定！”奈绪一咬牙，“我对他没有任何想法！怎么可能有！”
“有什么理由？”
“理由……”奈绪顿了顿，“是一些家庭方面的原因，这个我不方便多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都不可能喜欢他的——任何一点都不可能。”
由美微微颔首，但眼神里的怀疑半点没消。她换了个角度继续逼问：“那你喜欢谁？”
“诶？”奈绪愣住了，“这个……爸爸？叔叔？太阳公公？”
“在这个学校，所有男生里，你喜欢谁？”由美的语气像在审讯，“如果是女生，那就女生里你最喜欢谁！总得有一个吧！”
奈绪像是被逼到墙角，终于自暴自弃地开口，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拷问：“好啦好啦……我最喜欢……最喜欢……那个……隔壁班的运动系男生，就是那个叫……东本同学的？”
“真的假的？”里沙在脑子里拼命搜索这个人的模样，“奈绪你随口说的吧？”
“理由！”由美继续追问。
“理由……因为他……”奈绪的脑子飞速转着，“因为他也是篮球社的，我们平时训练都在一起，一来二去就……就对他有点特别的关注……”
“特别的关注？”里沙歪着头想了想，“东本同学确实挺受欢迎的，长得帅，运动好，性格也开朗——我之前就觉得，奈绪你这样的女生，就该喜欢那种运动系男生。”
她看着奈绪，觉得这番说辞没什么问题，但心里总有点怪怪的。电视剧里那些剧情，这么草率就结案了吗？
“说实话，我就是喜欢东本同学那种类型哦。”奈绪说着说着，自己也开始上头了，开始编造根本不在的虚假经历迷惑自己，“他长得好看，正好长在我的审美点上。运动也厉害，校篮球队主力，训练特别认真，对同学也好，队友有困难他都会帮忙。吃饭也很厉害……嗯嗯，总之，他人很好，优点也很多。一开始只是感兴趣，后来在球队训练中慢慢有了好感，可能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吧。”
由美盯着奈绪，看着她眯起眼睛微笑的样子，像侦探一样在她脸上搜寻破绽。
审视的目光持续了很久。
终于，由美表情微微松动，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是吗……奈绪是这么想的，我稍微放心了。毕竟你要是跟那种家伙扯上关系，绝对没好事。喜欢上那样的男人简直就是自降身价，是很悲哀的事情！”
“也不用这么夸张吧？”奈绪下意识地开始了公式化偏袒——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里沙倒是兴高采烈：“反正我觉得东本同学挺好的！比咱们班那些讨厌的男生强多了！奈绪你要是喜欢他，我举双手支持！”
看着里沙那副坚定不移支持自己“恋情”的模样，奈绪只能挂上那张标准的笑脸，语气软绵绵的：“哎呀，别说这种话啦，我还没准备好呢，突然说这个我会害羞的。”
由美又看了她一眼，终于没再追问：“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三人准备离开。
奈绪走在最前面，伸手推开门——裕介站在门口。
那一瞬间，奈绪整个人像是被石化了。
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裕介，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裕介把刚才的话全都听进去了，一字不漏。
他看着眼前仿佛凝固成石像的奈绪，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我只是路过，想进来喝口水。借过一下。”
惠站在他旁边，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看见了吗？她这么说。不管是真是假，这种话一旦说出口，这种印象就已经种下了。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是一个喜欢别的男人的女人。真假无所谓，就像某种污点——说出这种话，就意味着她就是这么个庸俗的女人。”
奈绪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她明白——裕介全都听见了。她说的那些话：怎么可能喜欢上裕介这样的人？真是可笑。她喜欢隔壁班的东本同学。全都被他听见了。她想解释。必须解释。
可是由美和里沙就在旁边，她才刚刚在她们面前夸下海口……现在解释，未免太刻意了。
最终，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都听见了吧！”里沙挡在奈绪前面，语气里带着胜利者的得意，“奈绪说了，她喜欢别的男生。所以别再想着用那些幼稚的手段吸引她注意力了——惹是生非、故意找茬，跟个小孩子似的。”
由美没说话。她只是看了一眼奈绪，那张惨白的脸、欲言又止的嘴唇，什么话都写在上面了。她静静看着，等着。
惠站在门边，像展示商品一样朝奈绪扬了扬下巴：“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对青梅竹马。她到底有多讨厌你？被朋友追问喜欢的人，宁愿随便扯个不认识的男生当挡箭牌，都不愿意承认你们之间的关系？看看啊——不管她嘴上怎么说，她的感性里，潜意识里，都藏着对你的抗拒，甚至在否定你的存在。存在，我的朋友，存在！否定你的存在！”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讲故事：“这个解释怎么样？还是说你更愿意相信另一种可能——她真的跟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男生有什么青春期少男少女的情愫？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你看不到的地方，你陪伴不了的地方，他们感情升温到你想都不敢想的地步？”
“所以这个时候你应该伤心吗？内心崩溃大哭一场吗？还是按照我们的刻板印象，就像是那些该死的狗杂种文青小说一样，怀念你和她之间逝去的青春，用这种遗憾来为青春的感伤添砖加瓦？”
“不会的。”裕介说。他在和惠说话，语气很平静。
他并不意外自己语气那么平静——也许是因为惠一直在旁边絮叨，也许是他已经被说服了，也许是他已经开始抛弃自己的幻觉了。
总之，现在他看着奈绪，听到那些话，心里没什么波澜。
某种程度上，他甚至希望自己能有点波动。希望那点波动能证明些什么——证明他和奈绪的关系还跟从前一样，还是那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空旷屋子里的小男孩小女孩，证明什么都没变，一切都照旧。
但是并没有，不是什么都没变。
他没感到什么波动。
在很久之前，他害怕，害怕那个因为万有引力而掉落的石子，他为那块石子夜不能寐。但是现在，这枚小小的石子在水面泛起波澜，一圈圈涟漪不可忽视，但是那么微小，在惊涛骇浪的海面上、在波涛汹涌的海潮中，这点涟漪只闪了一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曾经自己那么害怕的石子，现在看来不过如此。是自己的海变宽广了。是他接受了这片海洋，迎来了那些滔天巨浪，于是这点涟漪，真的就只是一闪而过。
他终于跨过了那个必将到来的变化。曾经那么恐惧，如今发现不过尔尔。坦然跨过，不觉愕然，只道是水到渠成。
“这就是现在的感受吗？”他轻声说，享受着这份意外的平静，“好奇怪……变了，但又好像一切照常。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确实……不一样了。”
惠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终于长大的孩子。
“变化，”她说，“然后迎接归来。”
“可以让一下吗，我想进去拿点水。”裕介说道。
在奈绪呆滞的目光中，裕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她们身侧擦肩而过。他走到角落的柜子前，弯腰取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再次转身，又一次与奈绪擦肩而过。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通知，“运动会马上要开始接力赛跑了，男女混合的。副班长担心到时候人手不够，让我转告你们，最好尽快去田径场待命。”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推开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裕介跨过那道影子，消失在门外。
门轻轻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