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慧美好奇地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枚纽扣，放在手心里眯起眼睛端详。这些纽扣光洁如新，边缘还带着些许磨砂的质感。她的眼神骤然变得犀利，转向报废车场的场主，“这些东西是什么？”
“这个……是纽扣？”场主也是一脸好奇，显然没想到盒子里装的竟是这个。
“为什么这个小盒子里面会放着这个？”慧美把玩着手中的纽扣。她想起之前在酒店墙里发现的那具尸体——那具身体里也塞着纽扣，作为某种意象存在。而现在，这种意象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用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提醒她：那些潜藏在这个小镇已久却依然躲在暗处的东西，又一次浮出了水面。
慧美威吓了场主一番，从他那里问清了东西的来历。
在这个乡下小镇，除了土生土长的神道教，外来基督教在此生根发芽也不是什么稀罕事——镇上就有基督教堂。但除了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宗教，还有一些没有招牌、不事张扬、只存在于人们私下闲谈中的宗教团体，像野草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长。有些人曾经信任过神道教、基督教，可那些信仰并未真正深入他们的精神世界，于是他们转而向别处寻求慰藉；有些人最初只是出于小众猎奇的心理，自诩与碌碌无为的大众不同，所以专找这些旁门左道，可到后来沉没成本太高，想抽身也抽不出来了；有些人干脆就是既得利益者——无论是权、色、钱、宝，多多少少都能在这些地方满足内心某种特殊的欲望，被欲望驱使着，他们寻找那些最私人、最小众、最见不得光的角落安放自己。总之，在这个小镇上，就是存在着这样私密的宗教团体。它们也许只是想卖给这些蠢人一些无伤大雅的废品，所以才会有这种小教团屡见不鲜。但也总有人愿意去当那个冤大头。
慧美把纽扣捧在手心里，端详着上面的纹理。她刚才已经得知，小镇上的“灵修会”就是这样一个私人宗教团体。他们会售卖所谓的“宗教法器”——看上去就像网上批发的粗制滥造的东西——说是能保佑平安、事业顺遂。有些人把自己人生中的种种不顺都归结于此，便想买一个作为心灵寄托。那些在小镇上讨生活的人，总是面临各种各样的难处：街上的小混混时不时来找茬，政府机关的各种刁难，经济下行生意不好做……总会需要找个地方寻点安慰。
据报废车场场主说，他们买这些东西的时候根本没检查里面装的是什么。当初买的时候盒子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也没见谁往里面放过这些纽扣。这些纽扣到底是谁放进去的，实在不清楚。
慧美端详着这个总是出现在小镇角落里、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撞到自己面前的纽扣。此刻她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之前只觉得纽扣像是某种符号，但现在她恍惚觉得，纽扣不仅仅是异化的符号，还可能代表了某个特定的团体、某种特定的产业。在人们注意不到的时候，这些承载着符号的客体，已经深入到了小镇的方方面面。
小林靠在警车旁边。慧美黑着脸走到他身边，回头望去，废弃车场笼罩在乌云之下。她极目远眺，远处天际的鸟群黑压压一片，在空中变换着形状，形成了莫比乌斯环般的扭曲带状，酝酿着某种不安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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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学校，裕介能明显察觉出身边不少人心情都很低落。
首先是奈绪。她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的，平日里和朋友们有说有笑的，现在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忧郁。她在学校一向元气满满，如今这副样子，连身边的朋友都跟着担心起来。不过以奈绪的人缘，倒也不需要裕介操心——她的朋友也好，爱慕者也罢，都会像骑士一样围上去献殷勤。另一个人是夕美。她平时就一副慵懒、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今天更是萎靡不振，低头站在水池边，看着水龙头哗啦啦地流，不知在想什么。
“你今天有点反常啊？”裕介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裕介……”夕美轻声应了一句。她转过脸来，脸上带着疲惫，眼窝有些深陷，眼睛里还布着血丝，“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裕介胸口，声音弱弱的：“我妈妈被绑架了……”
“什么意思？”裕介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不是的。昨天……昨天警察来我们家了，好多警察，在我们家待了好长时间……”夕美说，“警察说……我妈妈应该是被绑架了，已经报了案，但到现在一直没有下落……我现在真的特别担心……之前妈妈还给我打过电话，你还记得吗？就是那次，电话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当时根本没意识到不对，还埋怨妈妈怎么把电话挂了……可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妈妈应该就是被绑架了，是想向我求救……可我根本没在意……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妈妈了。我还天真地以为她就是出去旅游了，一直都没担心过她……”
“没事的，应该没事吧……”裕介只能拿这些话安慰她。感受着夕美低落的情绪，额头抵在自己胸口，他决定还是不说出“这本来就是你的错”这种话，“绑架一般不都是为了钱吗……只要交了钱就行了……”
“要是这样就好了。可自从那次失踪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妈妈，家里也没收到任何勒索的消息，就好像妈妈人间蒸发了一样……要是只要交钱她就能回来，那就好了。”夕美越说越伤心，声音微微发颤，“我之前一直……一直不喜欢我的家庭，不喜欢我的爸爸妈妈。我嫌弃妈妈不守妇道，总是出轨，根本不关心家里。我一直觉得她这副样子根本不配做我们的妈妈……可真的听到这种噩耗，我现在又后悔又担心，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放心吧，警察会把你妈妈找回来的……”裕介伸手抱住了夕美。
夕美也顺势拥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轻声说：“而且现在我爷爷也不见了……虽然还没有定论，但警察说很可能也失踪了。我虽然也不喜欢爷爷，可这种情况下知道他不见了，还是好担心……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家里会出这种事？难道是我之前做错什么，老天在惩罚我吗？”
裕介没说话，只是默默抱着她。夕美柔软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说来也奇怪……我回想了一下，妈妈失踪那天，我回家是看见爷爷的。他就在房间里敲电脑，敲得不亦乐乎。之后几天，我记得晚上还见过他出来吃饭……可突然有一天，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警察说，爷爷可能是想办法联系到了绑匪，想去把妈妈救回来，结果也出了意外……”
裕介皱了皱眉：“爷爷？失踪了？”
脑子里忽然像闪过一道电火花。他想起了之前在小镇郊外停车场经历过的那件怪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这时，绘里和千里就站在不远处。绘里正眼神愤愤地看向这边，咬牙切齿地盯着抱在一起的裕介和夕美，那表情活像自己最好的闺蜜抢了自己最好的老公。
“你们在干什么！”绘里气冲冲地跑过来，一把抓住夕美的头发，把她从裕介怀里拽了出来。
“干嘛呀？”夕美吃痛，气鼓鼓地揉了揉头发，不满地看着绘里，“会长，我就是抱了裕介一下，你至于这么激动吗？裕介又不是你男朋友，我最近心情不好，抱一下怎么了？”
“你这家伙，整天就知道找借口！什么心情不好，我看你就是想当偷腥猫，给自己找理由！”绘里气得直跳脚，“你不还是我们学校的风纪委员吗？怎么能做这种违规的事！千里，你快帮我骂她！”
“什么嘛。”夕美轻咳一声，眼神不自然地瞥了裕介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又振振有词地说，“风纪委员也是正常女生啊，看到心仪的男生想多接触一下怎么了？先是人，然后才是风纪委员。先满足人的需求，再履行委员的职责——我对自己有好感的男生亲近一点，哪里败坏风纪了？”
千里耸耸肩：“话虽这么说，但会长你和裕介顶多就是同学吧？好像真没什么资格指责人家小情侣互动。”
“可恶！”绘里脸憋得通红，“什么叫没资格！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裕介的未婚妻！”
千里和夕美都愣了一下，一脸不可置信：“未婚妻？我说会长，你现在怎么都开始胡说八道了？”
“才没有胡说八道！我和裕介，因为两家父母长辈定下了婚约，所以我们是正正经经的未婚夫妻！”绘里清了清嗓子。她终于忍不住了——身为裕介的未婚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和别的女人有来有回地互动，自己像个无能的妻子一样在旁边干着急，心里实在憋得慌。思来想去，她决定把这个秘密公之于众。虽然这样一来，她和裕介就少了那种地下偷欢的刺激感，她也知道消息一旦传开，在学校里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但她已经打定主意了——这辈子就认定裕介这个未婚夫了。既然已经决定彻底接纳他作为共度余生的人，早揭穿晚揭穿都一样。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她现在就要把订婚的事说出来，至少让身边这几个姿色顶级的少女稍微收敛一点。
千里和夕美对视一眼，满脸不可置信，但看见绘里一脸认真的表情，才不得不信了：“真的假的？未婚夫妻？感觉像动画片里的情节一样……”
“我担心……主要是我担心，自己身为学校学生会会长，在学校也挺受欢迎的，要是被同学知道我有未婚夫，学校舆论肯定要炸，所以才想着隐瞒……”绘里解释道。
“真的吗？我怎么感觉不是这样啊，或者说别有隐情？”千里眯起眼睛看着绘里。
绘里被盯得心虚，只好弱弱地说：“好啦，其实我一开始知道婚约的时候特别抗拒，所以就想着用缓兵之计，暂时不公布，这样万一以后有机会解除婚约，从头到尾都没人知道，我们面子上也过得去。这就是我一开始隐瞒的原因。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居然喜欢上裕介了！”千里一针见血。
“就算这样又怎样！总之你们知道了吧？别随便跑来勾引我未婚夫，别跟他有什么不良肢体接触！”绘里义正言辞。
“说到底只是未婚夫妻，又不是真的夫妻。未婚就代表还没定下来，就代表还有我插足的可能！”夕美理直气壮，“况且，就算真结了婚又怎么样？难道不能离婚另寻新欢吗？”
“你你你你——你居然说这种话！你知不知道羞耻？你难道要插足我们之间的感情？你对得起我们之间的交情吗？”绘里气得脸都绿了。
“一码归一码。我们确实是好朋友，但在感情这件事上，我绝不妥协。”夕美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