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希子叹了口气：“原来如此，你是这么想的。”
她顿了顿：“既然如此，那就等你真正成为一个成年人的时候，再来见妈妈吧。”
“会有那样的一天吗？”奈绪声音弱了下去。她只觉得一阵悲伤涌上来，冥冥中有种无力的感觉——像是走在沼泽里，四周尽是泥泞和潮湿的芦苇。她想挥拳，却什么都打不中，连棉花都算不上，只是对着虚无白白耗尽力气。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切都很平常，很有逻辑，可她就是能感到一层苦闷的浓雾笼罩着自己，面对每件事都差那么一点。亲生母亲也好，青梅竹马的裕介也好，养育自己的青海家也好，好像总没有完美的结局。
两人沉默对视了一会儿。有希子忽然开口：“几天后，剧组要办个宴会，庆祝这段时间的拍摄成果，就在镇上的高档酒店。到时候你可以一起来。”
“我有资格去吗？那不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的地方？”奈绪挑了挑眉。
“姿色就是女人最好的凭证，你的凭证已经够格了。”有希子轻轻笑了笑，“别太有压力。就算是我们这样的人，在真正的权贵面前也不过是玩具罢了。就当是一场……自己大人人生的预演，提前见识一下大人世界的利益交换和逢场作戏，开开眼界。”
“作为母亲邀请女儿去这种地方，还真是别有用心。会不会太激进了？”奈绪说。
有希子摇摇头：“一点不激进。我年轻时候什么都不懂，花了很长时间、吃了不少教训才明白这些道理。”
她接着说：“再说了，宴会上有好吃的甜点水果，好喝的酒水，还有漂亮的裙子和聚光灯。去了就算不社交，也可以好好感受一下上流舞会的气氛。你要是愿意，还可以带上自己的舞伴，在聚光灯下穿着礼服跳舞。”
“舞伴？”奈绪皱了皱眉。
“你不是有个喜欢的男生吗？你之前说过，对他有好感，一直没进展，他也一直没察觉到你的心意。”有希子说，“那就从这里开始吧。邀请那个男生去舞会，穿上漂亮的裙子，在舞会上把一切做个了结。”
奈绪挑了挑眉。这是她与母亲这么多次交谈中，有希子第一次说出这样温柔的话，真像个母亲了。
“你当时也是这么和……爸爸？”奈绪小心翼翼地问，观察着有希子的表情。
有希子摇摇头，轻笑一声：“不是。那是……更复杂的一段关系。”
*****
裕介坐在老房子前，干枯的老树投下狰狞的树影。他撑着脑袋，看上去颇为苦恼。
“怎么了，裕介？”惠站在他面前。裕介一抬头，就看见她美丽的身影逆着光，整个人被阴影笼住，表情模糊不清，只有两侧轮廓泛着昏黄的光晕。
“我只是……想小憩一下。”裕介说。
“在自己的梦里吗？”惠笑着问。
裕介朝惠伸出手。惠握住他的手，轻轻拉他站起来。两人静静地走进这栋承载着无限悲伤的老房子。
再一次在梦中踏入这里，裕介感到一阵悲伤涌上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想要往下落。
“我小时候进来过这里？”裕介牵着惠的手。
“来过。在一个多云的阴天，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洒下来，把这栋老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惠说，“那时候你在芦苇丛里和我玩捉迷藏。那些芦苇又高又硬，我们在里面就像在迷宫里一样。”
惠轻声说：“我们玩得太投入了，直到那一刻，我们的母亲隔着窗户呼唤我们。她喊着我们的名字——裕介。那呼唤声消散在风中，消散在这个小镇的风里。每一次，每一次我们身处这个小镇的某个角落，感受着天空下沉寂的安逸时，都会听到那样的呼唤。”
裕介说：“然后我就走进了房子。”
“是啊，我们就走进了房子。”惠拉着裕介上了二楼，“我们来到老房子，想去找妈妈，可进了客厅，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炉子上的水壶烧得尖锐地响。”
“后来，我们就像现在这样上了二楼，站在这扇门前。冥冥中有种感应告诉我们，妈妈就在门后面，只要推开门，就能见到她了。”惠轻声说。
“那为什么不推开呢？”裕介问道。站在这扇门前，他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因为我们太害怕了。我们觉得这扇门后面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我们想找到妈妈，可老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空空荡荡的，像怪兽的肚子。”惠说，“可我们那时候也明白了——想找到妈妈，就只能推开这扇门。”
裕介伸出手，推开了门。
一个透着微弱阳光的房间。床、柜子、椅子、书本——一切都很正常，像一个普通的房间。
只是在房梁上，常田杏微微晃荡着，吊在那里。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们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母亲的尸体。”惠捏着裕介的手，声音很轻，“她还是那么美，看上去像是温馨地睡去了，又像是背着光芒的无罪女王。可阳光照在她身上，冷得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那时候我们还只是小孩子，根本不懂什么是死亡，不懂什么是生命。所以我们只能那样看着，看着自己的母亲上吊。”
裕介抬起头，望着那个陌生的女人。在这栋老房子里，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仿佛过去了这么多年，童年时的痛苦与悲伤，跨越漫长的时间，又一次精准地找到了他。
他身体颤抖着，想哭，却只是干呕了几下，眼泪流不出来。
“别担心，裕介。”惠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就在你身边。我陪着你。”
裕介望着悬吊的母亲。恍惚间，他觉得母亲的相貌变了——带着一种让他熟悉的腐朽气息，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听见了声音。
“裕介。”
“什么？谁在叫我？”裕介茫然地问。
“是我……”那声音像是大潮中漂浮的腐木，正朝他涌来。
“裕介，是你的母亲在和你说话。”惠轻声说。
“我的母亲？”裕介再次抬头，看向吊在房梁上的常田杏。
吊在房梁上的常田杏，此刻显得异常平静。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裕介，我是亚纪。”
“亚纪？亚纪是谁？”裕介一时迷惑。
悬吊着的常田杏继续无声地说着——或者说，那声音直接响在了裕介的脑海里：“不记得了吗？我就是亚纪。那具藏在墙里面的尸体。在那里，你和我见过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