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在跟我说话?”裕介惊愕道,“尸体在说话?”
“是啊,在你的梦里跟你说话。”吊在天花板上的常田杏说,“在黑暗无尽的水泥墙里,在干燥、恶臭、腐烂的气味中,我慢慢烂掉。先是皮肤一点一点剥落,然后是软组织,肌肉,最后只剩骨头。”
惠走到上吊的尸体旁边,端详着浑身赤裸的常田杏——她的衣服不知去了哪里,身体腐烂得像最可怖的脓疮。“看看这些伤口吧,大侦探。不光是激烈反抗留下的,还有长期、惯常的暴力痕迹。”
裕介走上前去。常田杏的身体在他眼前迅速腐烂——从最初那个赤裸的少女,到一个惨死的陌生女孩,他仿佛在一瞬间目睹了她从生到死的全部衰亡。他觉得奇怪:这具尸体应该是自己的母亲,可看上去又不像,只是一个陌生的、惨死的少女。
裕介问悬吊的少女:“亚纪,你叫亚纪对吗?你是镇上女子高中的学生?”
“我是亚纪。”上吊的少女说,“本来在女子高中上学,很喜欢音乐,在学校的轻音社团活动。”
“你什么时候遇害的?见到凶手了吗?”
“我不知道……”少女的声音飘忽,“只记得那是一个凉爽的傍晚。天上云不多,阳光也不毒。那个时间最舒服了。我从学校出来,那天连社团活动都没参加,只想早点见到直也——我们约好在沙滩见面,然后一起去东京。”
“你真不知道是谁绑架了你?”裕介追问。
惠轻轻叹了口气:“绑架来自阴暗的深处,来自最粘稠的黑暗沼泽。它降临的时候戴着难以言喻的面纱,神秘、缥缈,行走在人世间。”
“我不知道。”上吊的少女说,“不知道是谁绑架了我、折磨我、杀了我。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它脸上长着像绿色意大利面条一样的触须,还有一对很小、却狡诈有神的眼睛,像黑暗里的蝙蝠。看不见,却恐怖得很。”
“听上去像是某种抽象的描述。”裕介无奈道,“我真不知道什么人脸上会长绿色意大利面触须。”
“也许是真的。”惠说,“也许这世上真有脸上长触须的人。”
“你对绑架的细节就一点都不知道?”裕介又问。
“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被蒙上眼睛,坠入黑暗。我听见汽车的声音,还有成群的鸟在天空叫——像是傍晚常见的飞鸟。还有重重关门的声响。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
“听上去真是抽象的描述,我真不知道什么人脸上长着绿色意大利面的触须。”裕介无奈说道。
“也许是真的,也许这个世界上真有脸上长着触须的人。”惠说道。
“你对你自己被绑架的细节一无所知?”裕介再一次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被蒙上眼睛堕入黑暗之中,我听到了汽车的声音,还听到了成群飞鸟在天空鸟,就好像是傍晚常见的飞鸟,还有紧闭大门的重重声响,我看不见,只是感觉到空气中有着潮湿味道。”
“你对被绑架的细节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裕介再次问道。
“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被蒙上眼睛,坠入黑暗。我听见汽车的声音,还有成群的鸟在天空叫——像是傍晚常见的那种。还有重重关门的声音。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
“房间?还是地下室?”裕介追问。
“不知道。我一直被蒙着眼,直到被带进一个没有窗户、连光都透不进来的地方,才能重新看见黑暗。可那时,我已经深陷黑暗很久了。”上吊的少女说。
“听起来像是镇郊。”惠努了努嘴,“那地方远离镇中心,人少,经常能看到野鸟群。在那儿关一个失踪少女很久也不容易被发现。就算警察搜,也容易漏掉。”
“你被困在那儿那么久,见过凶手吧?它对你做了很可怕的事,不是吗?”裕介看着赤裸女人身上的伤口——即使隔着腐烂的尸体,也能看出缝合、拆解、损毁、愈合的痕迹。
“我被绑着,在黑暗里几乎动不了。排泄物就流在身上、流在地上。我只能像狗一样趴着吃东西。折磨持续了很久很久,我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拆散了。最开始痛得要命,后来……连感觉都没了。”上吊的尸体说。
“捆绑、虐待、杀戮——BTK杀手啊。”惠吐了口气,露出轻蔑的笑容,“来做个侧写吧。这种行为,通常是为了满足一种病态的欲望,一种超位格的欲望。”
她对着尸体评头论足:“幻想。这个罪者沉迷在自己的幻想里。它脑子里对世界有一套完全不同的构想,觉得现实和幻想之间有道鸿沟。它有一股冲破阻隔的冲动,想打破幻想与现实的界限。这已经不是原始的快乐了,不只是弗洛伊德说的趋利避害的本能,而是更复杂的……思维的爆炸。一种来自思维层面的超越欲望,让它感觉到了一种……使命感。”
“使命感……”裕介看着上吊尸体腐烂的伤痕,喃喃道,“带来痛苦的使命感?什么样的人格会有这种使命感?”
惠摇摇头:“掌控的使命感。难道不是吗?绑架、虐待、谋杀——从行为看,就是典型的BTK。把一个十多岁的少女关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虐待、凌辱,最后杀掉。这是一种异化了的、寻找掌控感的错位幻想。十多岁的少女是柔弱的象征,凶手选择这个目标,往往意味着它平时处于弱势——社会地位的弱势、性资源的弱势、自身能力的弱势,凡此种种。绑架、凌虐、谋杀,可能都是为了满足它自己的掌控欲和凌驾于他人的权力冲动。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裕介重复道。
上吊的尸体继续说:“在我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最后,我的后脑被敲破了,颅骨彻底碎裂。我的身体里面……被塞进了纽扣。那就是它病态展示欲的最终成品。”
“纽扣?”
上吊的尸体张开了嘴。裕介看见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纽扣,五颜六色的圆形纽扣,填满了尸体的口腔,甚至是它的躯体。
裕介盯着那些纽扣,不受控制地喃喃自语:“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又是纽扣?”
惠轻声说:“纽扣,是一种外来的象征符号。一般的BTK杀手,通常会疯狂迷恋受害者的身体或身体的某一部分——对他们来说,受害者的躯体本身就是符号。可在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另一种不协调的符号?纽扣,也许是一种隐喻,暗示着凶手内心某种强烈的情感意识。也可能是一种更直白的宣告,就像是……”
“就像是邀请。”裕介接过话头,“这个凶手通过它所谓的艺术作品,在邀请别人进入它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