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合宿来得比裕介想象中早得多。学期末的最后几天，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好像这一整个高中最让人心跳加速的时刻终于到了。
但是裕介没有去，此刻他就蹲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后背靠着墙，微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大巴车满载着学生缓缓驶出校门，引擎声低沉的嗡鸣里夹杂着车窗里传出的笑闹，大巴拐过街角，尾灯一闪，彻底消失在他视线里。
“准备好了吗？”里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声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现在就剩我们孤男寡女两个人了，要不要做一点羞羞的事情？”
裕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了要教我怎么用枪。”
“来吧。”里奈伸出手，裕介拽了一下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人行道走。
“枪在你那里？”裕介刚要问，脚步突然顿住了。
前面站着两个人。夕美和美嘉，正兴高采烈地朝他挥手。
“你们怎么在这里？”裕介看看她们，又看看大巴消失的方向，“你们难道没有去参加合宿吗？”
“哈哈——”美嘉把双手叉在腰上，仰起头，语气像在舞台上念台词，“你把超级侦探当成什么了？超级侦探难道是那种抛弃自己助手一个人去逍遥的不负责任的人？真是笑死我了！如果没有助手君，本侦探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呢？因为本侦探……”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她低下头，脸从耳根开始泛红，然后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总之！本侦探觉得不去合宿比较好！助手君不要总是问一些白痴问题！”
“合宿其实挺无聊的，”夕美站在旁边，自从知道自己母亲和爷爷失踪的消息后，她好像变得消瘦些，“一群八卦的女生聚在一起，一群性压抑的男生聚在另一边，分别讨论着自己对异性最狂野的幻想。然后就是三三两两泡温泉、打乒乓球，这种活动本来就很没意思。”
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把背包带绕了一圈：“更不要说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现在更没有心情。所以就想着，也许呆在裕介身边，你可以帮我缓解一下。”
“真好。不过我今天想跟我面前这位老师请教一下，怎么正确且帅气地使用枪械。”他伸手指了指里奈，“你们要来吗？”
“绝对！”美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里奈带着他们往小镇郊外走。路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旷野。风从远处吹过来，没有任何遮挡，把衣服吹得贴在身上。不远处孤零零立着一家便利店，蓝白色的招牌在阳光下反着光，旁边的加油站空空荡荡，没有一辆车。
里奈从外套内侧掏出那把SIG SAUER P320。金属表面哑光的黑色涂层在日光下显得很安静。她用拇指按下弹匣卡榫，弹匣滑出来，她检查了一下又推回去，然后拉动套筒——动作干净得像切开的刀刃。
“正确使用枪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她转过身，站到裕介身后，伸出手臂环过他，手指覆上他握住枪的手。“但用枪去打伤或者打死一个人，确实很容易。”
裕介的指节握紧了握把。枪比他想象的重，那种沉甸甸的分量从掌心一直压到手腕。他透过机械瞄准镜看出去，准星在视野里微微晃动。
里奈的脸贴了过来，几乎要贴上裕介的脸颊。裕介能感觉到她脸上微凉的体温，柔软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绢布，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
“就是这样，看着准星——因为是机械瞄具导轨，可能看得不是特别清楚。”里奈的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气息拂在耳廓上，“看到那边那面墙了吗？上面脱了皮、露出砖块的那个地方。嗯，用瞄具的这里对准它……不要直直对着，稍微往上偏一点点。对，就是这样。你现在眼睛正对着的，就是目标。”
“我说，”夕美站在一旁，抱着胳膊，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你们脸都贴在一起了，待会儿裕介往你脸上亲一口你是不是也毫不在意？”
“怎么样？”里奈笑嘻嘻地偏过头，眼尾扫了裕介一眼，“要不要现在就亲一口？”
裕介没有犹豫。他微微偏过脸，嘴唇在里奈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那触感比看上去还要柔软。
“就是这样。”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裕介身后，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嘲讽，“这个女人真是一点不知廉耻，就这么邀请你一个男人进行亲密接触。她都这么邀请了，你怎么可能拒绝呢？”
被亲了一口的里奈微微一怔。脸颊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但她很快又挂上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哦呀，这么听我话，真是乖呢。”她弯起眼睛，“呼呼，怎么样？我的脸可是很美味的哦。亲一口就满足了吗？”
“你们——”夕美刚开口，美嘉已经气呼呼地跳了出来，她指着里奈，脸涨得通红，“你们简直不知羞耻！尤其是你！尤其是你不知羞耻的女人，不要诱惑我的助手君！”
“就是这样，又是这样。”夕美冷哼一声，“我就知道让你们两个独处肯定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才来这里看着你们。”
里奈没接话，只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裕介的手上。她握着他的手微调了一下枪口的角度。
“就这样，扣动扳机。”
“扣动扳机不会出什么问题吗？”裕介问。
“不用担心，这把枪没有子弹。”里奈随口说。
“好吧。”裕介透过机械瞄具盯着远处水泥墙面上那片斑驳的痕迹。他扣下了扳机。
砰——一声巨响在旷野上炸开。剧烈的震动从掌心一路窜上肩膀，连带着胸腔里的骨头都在嗡嗡作响。他清楚地看到枪身侧面的金属退制器向后弹去，枪口窜出一簇橘黄色的火花，紧随其后的是惊雷般的回响。远处那面墙上，一片灰尘扑簌簌地扬了起来。硝烟味弥漫开来，又苦又涩，钻进鼻腔。
裕介咽了一下口水。“你不是说没有子弹吗？”
“我是说了呀。”里奈轻描淡写地说，“但我是一个坏女人嘛，所以骗了你，不行吗？”她看着远处墙面上还在飘散的灰尘，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得意，“看，开枪没什么难的。如果一个人觉得开枪很难，那只是因为他心里有障碍，把枪当成了什么天然的噩梦。但枪本身没什么意义。对着没有生命的东西扣扳机，并没有什么难的，多熟悉几次就好了。”
“这倒是……”裕介只能无奈地应了一句。
“就这样？”夕美放下了刚才捂住耳朵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屑，“这就是你们精心准备的节目？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
“当然不止这样。”里奈转过身，把一直背在身后的那个包放了下来。那包看上去像装大提琴的琴盒，裕介之前根本没留意过。她蹲下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缓缓拉开拉链，然后从里面取出了一把长长的枪——一把竖列双管猎枪，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