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奈绪的声音炸开了。她再也不顾什么形象,不顾周围人投来的目光,不顾自己还穿着那身精心挑选的水蓝色连衣裙。喊声在宴会厅里撕开一道口子,附近几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向她。
“奈绪……”有希子脸上露出错愕的神色。她没料到女儿的脸会扭曲成这副模样。
“什么情人?什么上床?当着我的面说这些——你什么意思!”奈绪眼眶发红,死死盯着有希子。此刻,面前这个母亲看起来不像是母亲,倒像是自己真正的仇人。她的双手在身侧剧烈颤抖着,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伸手去扼住对方的脖子——只是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她。
“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的青梅竹马!也是我喜欢的男生!你就这么对我?”
“奈绪,我——”有希子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她双手无措地交握在一起,下意识看向旁边的裕介。裕介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要介入的意思。有希子只能重新转向奈绪,“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奈绪瞪圆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有喜欢的男生,你明明知道我迈不出那一步,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他,不知道怎么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明明全都知道!可你还是做出这种事!当着我的面,对着我的青梅竹马、我喜欢的男生,说什么要跟他上床、要跟他保持情人关系——当着我的面,说他是你的情人!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简直丧尽天良!”
周围的目光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我原本没想这样,我只是恰好——”有希子想要辩解。
“恰好?你就是故意的吧!你就是想挑衅我、故意激怒我,是不是?”奈绪一拳重重砸在桌上,杯碟震得叮当作响,“你就是专门来羞辱我的,是不是!”
“不是!如果我知道裕介就是你喜欢的男生,我绝对会跟他保持距离——”
“你以为我会信吗!”奈绪冷笑一声,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说什么保持距离——你这种女人?你以为我会信?你根本就是什么都知道,然后故意当着我的面来这一出!是不是!你知不知道,裕介是我的青梅竹马,他是我的男生——你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对着我说出那种话!”
“我没有……”有希子再次转向裕介,眼神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求救的意味。
裕介开口了,声音很平:“奈绪。我是一个独立的人,从来不属于任何人。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奈绪猛地转向他。她的眼眶红透了,水光在里面打转,下一秒就要决堤,“裕介……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原来在你眼里,我只是在胡搅蛮缠?为什么……我明明这么对你……我对你一片真心,你不知道吗?”
裕介的眼神依旧很平,像是真的只把这当成了一桩寻常小事。
奈绪看着他,看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到底没有掉下来——至少不是在这里,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转身就跑。水蓝色的裙摆在宴会厅刺目的灯光下一闪,消失在门口。
“裕介,你快追上去!”有希子本能地朝奈绪离开的方向迈了一步,却又硬生生停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才是造成这一切的那个人——追上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追,她又做不到就这么站着。
她只能转向裕介,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他身上。
“追上去又能怎么样?”裕介反问道,“安抚她有什么用?她对很多事情都习以为常了,觉得所有人都得顺着她。我一定要顺着她吗?”
“奈绪现在很伤心。她是因你而伤心的。你不是她的青梅竹马吗?为什么不关心她?”有希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裕介还想说什么,却对上了有希子急切的目光。他偏头扫了一眼四周——周围那些宾客正用各种意味不明的眼神朝这边打量,窃窃私语从一张桌传到另一张桌,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他昂着下巴,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义务为一个跑掉的女孩来回奔波。
“裕介。”有希子的声音忽然软了下去。那层一直裹在她身上的、滴水不漏的外壳,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她的眼神黯淡下来,透出深深的疲倦与感伤,“我能……请求你吗?”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奈绪这个孩子,从小寄宿在别人家里。在那种扭曲的环境里长大,她很难对感情有清晰的认知。她还不明白——有些情感是有代价的。那些暗藏的代价,藏在生活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影响着我们,哪怕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奈绪有时候认识不到这一点,所以在感情上,她会过激。这里面……也有我的错。所以——”
她重新抬起眼睛,看着裕介:“我希望你能追上去。因为现在,只有你能追上去。”
裕介盯着她看了片刻,呼出一口气。他摸了摸鼻子,终于还是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吧。我去。”
他走出饭店。外面正下着小雨,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刚才在宴会厅里,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奈绪嘴里说出的那几个字——“喜欢的男生”。那是他第一次从奈绪口中听到这个事实,第一次亲耳听见她明明白白地向自己挑明了那份喜欢。
很久以前他也幻想过这种场景。幻想自己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青梅竹马,有一天会对平凡的自己表达好感。那大概会是轻小说里才有的剧情。但现在他真的听到了这句话——在这个各色人等挤在一起的舞会上,他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却觉得不过如此。他的心里并没有泛起太大的波澜。
他走了一段路,在路口看见了奈绪。
她穿着那身水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雨里,美得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她说是跑出去的,却走得这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等谁追上来。她站在路口,任由雨落在自己身上,裙摆上已经溅了好几个泥点。她无力地抱着自己的手臂,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立在那里。
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奈绪微微侧过头来。雨珠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挤出一个凄然的微笑,声音在雨里有些发颤:“裕介……你终于来追我了。”
“我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听见你说那种话。在这种情形下,听自己的青梅竹马说喜欢自己——还真是种奇妙的感受。”裕介双手插在兜里,语气听不出太大的起伏。
“说出来呢。”奈绪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本来以为这种话很难说出口的……没想到一气之下,就这么说出来了。”
她歪过头,朝他走近了一步。她想把头抵在裕介的胸口,却在还剩一点点距离的时候停住了,整个人微微发着抖,手抬了抬,终究没有落到他身上。她哽咽着开口,声音被雨水打得很散:“真的说出来了。裕介,你现在知道了——我喜欢你。不是家人那种喜欢,不是青梅竹马那种喜欢,是真正的、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但我现在不能回答你。”裕介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奈绪脸侧被雨水黏住的发丝。
“为什么,裕介?我们不是青梅竹马吗?就算我今晚像个小丑一样把这句告白说出口,也等不来自己想要的答案吗?”奈绪脸上浮起一个凄然却绚烂的笑容。她没有躲开他的手。那点温度隔着冰凉的雨水贴上来,是此刻唯一属于他的温度。
“奈绪啊奈绪。有时候你就是这一点让人讨厌,不是吗?”惠站在裕介身后,静静看着雨中的奈绪,“总觉得自己站在社会关系的顶端,好像随意开口就能决定社会性资源的归属。总觉得自己在每一段关系里都具有唯一性、高价值,总觉得总有人会接住你,总觉得自己能在任何关系里无往不利。看看你自己——雨中盛放的花朵,所有人都想得到你。你总是这么自信,自信到了盲目的地步。”
“你……是什么意思?”奈绪的声音微微发颤。
裕介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精致的锁骨,感受着这个完美少女细腻的肌肤。然后他的指尖从她肩头慢慢滑过,触到雨水落在她肌肤上的凉意。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残忍:
“奈绪,你知道吗——我不喜欢露着锁骨和肩膀的女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肩上,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种喜欢在人前穿得花枝招展、肆意释放自己性魅力的女人,我会远远地看着。她释放的光芒那么耀眼,像太阳一样照耀着所有人,平等地福泽每一个人。我也有幸能从中分到一点点光。我就那么默默看着,感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等她渐渐远去了,我就转过身走开。”
“这么一说,我们还真是个阴湿卑劣的混蛋,不是吗?”惠笑了笑,“尽情感受着阳光的美好——可当那束阳光真的朝我们走过来的时候,我们就该知道,自己不能待在太阳身边了。”
“裕介……”奈绪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些,我真是……”
“我不喜欢穿成这样的女生。”裕介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即使我知道,一年里总有某个特殊的时刻需要这么穿。即使我能理解——漂亮的裙子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让配得上它的人穿上。我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展示自己的美,是一种礼貌和尊重,我理解这种社交上的道理。我也知道,女性有权利展现自己的魅力,而不是连支配自己身体都要被说三道四,我理解这种关于独立与解放的思想。哪怕是从最尊重女性朋友、或是将要交往的女朋友的角度,我也能理解一个女孩子想要展示自己美丽的心情。但是——”
他的手轻轻搭在奈绪的肩膀上,指尖触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肌肤,像是在感受什么极其珍贵却又不能真正拥有的东西。
“但是我不喜欢。我不喜欢这样散发着吸引力的女生。我也不会接受这样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吸引力的女生。你明白吗?”
奈绪微微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她的声音发苦:“抱歉,裕介……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不用道歉。你什么都没做错,根本不需要道歉。”裕介的手还停在她的肩上,“硬要说的话,不对的那个人是我。我才是不对的那一个。藏着这种阴湿想法的人是我。我对自己的青梅竹马抱着这样阴暗的念头——我才是那个混蛋。”
“别这么说!裕介才不是那样的人,我一点都不觉得你不对。”奈绪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带着一种急切的、想要辩白的颤抖,“是我不好。是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些,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裕介心里在想什么。这是我身为青梅竹马的失职……”
“奈绪。”裕介看着她的眼睛,叫住了她。
“我承认,我被你吸引。和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这些年,我怎么可能不被你吸引?但我很清楚——我不喜欢你随时随地都在散发着吸引力的样子。我不喜欢你总能吸引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我不喜欢除了我之外的人也被你吸引。我不喜欢这份吸引,不是只属于我的。但我也不是一个胡搅蛮缠的人。我现在清楚地认识到这其中的矛盾:我没有权力去改变你,我也不愿意改变我自己。所以我理性地选择了这样一个结局。而且,现在——我已经释怀了。”
他看着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奈绪,你也该从这件事里释怀。”
惠在他身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不属于我们的。不是我们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们只是接受了这个现实。别怨恨我们。我们不是非要把你推开不可。只是……”她的声音顿了顿,“也许讨厌你,能让我心里好受一点。”
裕介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雨还在下,把他们之间那道距离填得满满的。
“到此为止吧。”他说,“我们的青梅竹马——和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