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他们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
一整天没有合过眼,裕介疲惫地倒在床上。惠跟着爬上来,躺在他身边,把头枕在他的手臂上。
“想什么呢?”
裕介脑子里还是那些声音——在管道交汇处慢慢消散的、空荡荡的回声。他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不管怎么努力,都始终差那么一点。始终够不到真相。”
“生活有时候就是一场很漫长的折磨。漫长的跋涉之后,还是觉得抵达不了,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命运在跟自己开玩笑?”惠温热的吐息贴着他的耳朵,“不是哦。生命不是这样惊醒下去的。不是一场长跑,沿着路一直跑就一定会到终点,区别只在于时间长短。不是这样的。生活是一场漫长的潮汐。在潮起潮落里,有些过错和选择会不断地拉锯,直到某一个阈值,其中一方先精疲力竭。”她的声音很轻,“继续拉锯吧。终点还没有来。”
裕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忽然被推开了。
奈绪双手叉腰站在门口。“裕介,你一整天跑到哪里去了?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晚上我们要去参加宴会?”
裕介实在提不起兴致:“什么宴会?”
“结衣没跟你说吗?她们剧组打算今晚办一场宴会,可以邀请朋友参加——我也在被邀请的名单里,可以带你一起去哦。”
“我现在真的没什么心情。”
“那个……”奈绪忽然变得踌躇起来,声音也不像刚才那样笃定了,“我妈妈……也参加了这次聚会。她说,我可以带一个朋友一起出席晚宴。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带你……”
其实有希子原话说的是:奈绪可以带自己喜欢的男孩子来。到时候穿上最漂亮的裙子,站在他面前,和他一起跳舞。在宴会厅流转的灯光底下,穿着那件最引人注目的舞裙,和自己最喜欢的男生站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央,向全世界宣告她和这个男孩的关系。
“一定要去吗?”裕介看着奈绪的表情。他知道她此刻有多为难。第一次和母亲一起参加这样的场合,和那个长达十年素未谋面的母亲一起——她一定很不知所措。所以她本能地想依赖他。望着奈绪满脸希冀的样子,那双眼睛分明在寻求裕介的支持。
裕介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吧。反正也就一晚上的事。陪你去,就当放松一下。”
“太好了!”奈绪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等等——我现在就去换衣服,给你看!”
换什么衣服?裕介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一阵,奈绪再次推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条水蓝色的连衣裙,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
那裙子的颜色像把浅海的水光穿在了身上。飘逸的裙摆在她走动时微微荡开,像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她露出白皙的肩膀,那白像是透光的玉石,仿佛能看见肌肤底下极细的青色血管。贴身的剪裁把她的身段衬得淋漓尽致,却丝毫不显得俗气——反而有一种清冽的、近乎圣洁的美,把她整个人托得像夜幕里浮起的星辰。奈绪笑着的脸比裙子更漂亮,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眼睛湿润地看着他,不说话,却分明在等他说一句什么。
裕介挑了挑眉:“你穿这么正式?”
“喂喂,一个女孩子穿着最漂亮的裙子来邀请你去舞会,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奈绪不满地撇了撇嘴,“倒是好好夸我一句啊。”
“裙子不错。”
“裙子不错?就只有裙子值得夸吗?”奈绪气鼓鼓地瞪着他,“站在你面前这个美少女,就不值得你夸一句?”
惠躺在床上,懒洋洋地朝裕介翻了个身:“自作多情。”
裕介无奈地看着奈绪:“你穿上裙子真的很漂亮。”
“我只有在穿上裙子的时候才漂亮吗?”
——她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已经压不住了。
*****
今晚的夜空并不明朗。乌云低低地压着,像在酝酿什么。小镇的夏天一贯如此——多雨,潮湿,台风一个接一个地来。裕介挽着奈绪的胳膊,走进了宴会会场。
宴会设在郊外靠近海边的一家高档饭店里。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排排豪车,穿着雍容华贵的男男女女正三三两两地走进饭店大门。宴会厅里,人们围在桌边,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空气里浮着一层昂贵的香水味。
即便如此,他们的目光还是被奈绪一一吸引了过去。
不管惠再怎么看不惯奈绪,有一件事是谁都否认不了的——奈绪的美的确是天生的。那是一种几乎毫无破绽的美,像是把世界上所有好看的东西都挑出来捏在一起,然后小心翼翼地打磨到了极致。不管走到哪里,她总是能吸引旁人的目光。
裕介说:“还真是受欢迎。难怪你特地穿这么漂亮的裙子——原来就是为了等这个时候。”
奈绪的脸鼓了一下,像一只被戳到的松鼠。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表情从气鼓鼓变成了一种带点幽怨的无奈。
“你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裕介和奈绪在餐桌边坐下。他们对和那些人搭话寒暄一点兴趣也没有。裕介捏起桌上碟子里的餐前水果,塞进嘴里。西瓜倒是挺甜的。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绅士笑容,目光越过裕介,径直落在奈绪身上:“美丽的小姐,你好。在这里能遇见这么出色的小姐,实在是受宠若惊。我是影视事务所的——想请问小姐,有没有兴趣来我们事务所做艺人?”
“没兴趣。”奈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像小姐这样美丽的人,如果不去做艺人,在大银幕上向世人展示你的美,那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中年男人还想继续劝说。他的目光这时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了裕介,于是顺水推舟地把话递过去,“这位先生——小姐的男朋友——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我不是她男朋友。”裕介说。
“……这个。”中年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对艺人这个职业有一点偏见。”奈绪的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所以我不会去做艺人。”
似乎不想让这段不愉快的插曲搅掉她和裕介的晚宴,她站起身来,朝裕介抱歉地笑了笑:“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裕介目送她离开。穿过宴会厅的路上,她又被两三个年轻男人拦下搭讪。奈绪一一拒绝了,脸上是那种连敷衍都懒得多给的冷淡。
“不管走到哪里,她都是人群的焦点。身边永远围着求偶欲望高涨的男人,永远不缺乏追求者。在社会关系这张网里,她就是那个站在顶端的胜利者——摆着一副恶心的胜利者姿态,掌握着社会资源的分配,然后假惺惺地对我们施舍一点好感。”惠望着奈绪离开的背影,语气里全是不屑,“很可笑不是吗?就是这样的人,决定了社会性资源的流向。你能相信吗?”
“你还真是讨厌她。”裕介说。
“是我们。”惠纠正道,“是我们讨厌她。”
话音落下不久,有希子走了过来。她在裕介对面坐下,随口问:“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惠替他答了。
裕介带着点自嘲的意味重复了一遍:“我们……是一个人来的吗?”
“一个永远只站在身边、却始终走不进心里的人。这样的‘两个人’,和一个人又有什么区别?”惠笑了笑。
“一个人也没关系。”有希子难得地用安慰的语气接了一句,随后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妩媚的笑,“当然——如果你不介意我的年纪比你奶奶还大一轮,我也可以试着做那个陪在你身边的女生。”
“别开玩笑了。”裕介说。
“没开玩笑。”有希子淡淡地看着他,“像我这样的女人,这么多年身边没有伴侣,也确实厌倦了。要是有个年轻力壮的男孩子陪着,倒也是一桩幸事。说不定还能让我年轻十几岁。”
“我不想跟女人建立关系。尤其是你这样的女人。”裕介说得很直接,“建立关系,就意味着引入风险,还意味着承担超出我能力的责任和义务。我不想因为性资源这种东西,背上本不该属于我的义务。不过——单纯的性关系,我倒不排斥。如果你只是想跟我上床,我很乐意。”
“小小年纪,不要把感情看得这么淡。”有希子的语气像是在劝,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现在不去争取感情,等真正进了社会,就没这么多机会了。”
“你想不想跟我上床?”裕介不想再跟这个满嘴谎话的女人绕圈子了。
“何乐而不为呢?”有希子正说着,目光一偏,瞥见了正朝这边走来的奈绪。奈绪的脚步放慢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一点点变成了震惊。
“奈绪。”有希子朝还愣在那里的奈绪招了招手,笑容依旧得体,像在介绍一位老朋友,“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儿,槙原奈绪。我们分开了将近十年,最近才重新团聚。”
然后她抬起手,掌心朝裕介的方向轻轻一摊,对着震惊中的女儿说:“这位是青海裕介。应该是——我还在交往中、正在筹划什么时候上床的……情人?”
“情人!”奈绪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点。她的目光空洞地看看一脸无所谓的母亲,又看看坐在旁边同样一脸无所谓的裕介。
“我们应该在等一个机会,迟早要把床上了,是不是?”有希子的视线转回裕介身上,语气像在商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的意思是——我们是要保持单纯的性关系、不牵扯任何情感的床伴,还是先上床磨合一下,为以后培养基础?”
“什么——上床!”奈绪猛地又转向裕介。然后她重新看向有希子。她的脸由绿转白,又从白涨出一种失控的红色,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发起抖来。嘴唇哆嗦着,声音像从漏气的风箱里挤出来,眼眶里爬满了血丝。
她看看自己的母亲,又看看自己的青梅竹马,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撕出来——
“你们——你们——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