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
奈绪直视着裕介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带着某种刚刚破土而出的笃定。
“我现在懂了。我有一点点了解裕介的内心了——我知道裕介在想什么了。哪怕只有一点点。”她的声音被雨水打湿，却没有一丝犹疑，“我知道了。原来我之前做的那些事，真的有问题。只是我一直没有发现。我很抱歉。”
“为什么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裕介说。
“只有在话说到这么明白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些吗？你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吧——这就是我讨厌你的地方啊。”惠叹了口气，看着奈绪朝裕介靠近。她怨恨，她无奈，可即便是她，心里也浮上了一个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念头：奈绪已经知道了一切。知道了裕介脑海里最阴暗、最压抑、最见不得光的那些念头。可她还是靠了过来。
惠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我们最初……难道也是因为这个，才被你吸引的吗？”
奈绪凑上前来。近到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吐息。她温柔地说：“不是客套话。我真的很抱歉——我一直忽略了裕介你的想法，甚至有些想当然，有些自以为是。现在我明白了。裕介不喜欢我穿成这个样子，像到处招惹狂蜂浪蝶一样。你不喜欢那些男生都被我吸引过来。我一直不知道……我原来只是很简单地以为，只要我还是处女，只要我还留着初吻，自己就还是裕介合格的青梅竹马。我一直是这么想的。但我现在知道，自己真的错了。”
裕介注视着她的嘴唇。那双嘴唇被雨水打湿，沾着细密晶莹的水珠，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得柔软而诱人。他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想伸手触碰她的嘴唇，想吻上去，尝尝那上面的味道，贪婪地索取那一点想象中的香气。他知道现在场合不对。他们正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承受着路人戏谑的目光，周围的人大概正把他们当成一对在上演八点档苦情戏的小情侣。奈绪的情绪正翻涌着向他敞开，而他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只想着尝尝她嘴唇的味道？
可此刻他的念头就是这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停留在奈绪的嘴唇上，比停留在她的告白上更久。
“我错了。我忽略了裕介你的内心——也许该叫它精神世界？”奈绪想起那天和结衣她们泡在温泉里，说着那些像梦一样不着边际的话。如今那些话像一枚回旋镖，穿过时间，正正击中了自己，“我没有察觉到裕介你对我的占有欲。没有察觉到裕介你对我的掌控欲。没有察觉到裕介你对这个青梅竹马真正的渴望。这是我的失职。我以为守住了处女之身和初吻就够了，可那些只是外在的东西。在精神世界里，我根本没有尽到一个青梅竹马的责任。我让你感到了不忠的痛苦，让你承受了不安的伤感——这是我的错。我想道歉。但我知道说这些只是亡羊补牢，我根本没有资格去弥补裕介你受过的那些痛苦。”
“这么看来，我们还真是罪大恶极，不是吗？”惠在裕介身边嬉笑着，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的耳朵，“强迫我们的青梅竹马丢掉主体性，乖乖变成一个客体。强迫她接受被我们性剥削的事实。强迫她成为被我们凝视的对象……哈，还有比我们更恶劣的青梅竹马吗？”
裕介把目光从奈绪的嘴唇上移开。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里面盛着一种毫无杂质的真挚，仿佛此刻全世界都退远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你还没有准备好。”裕介说。
他知道奈绪现在正被情绪推着走。这些年积压的感情在这一刻像火山一样喷薄而出，她不顾一切地站在他面前，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拼了命地朝他靠近。可裕介清楚，她还没有准备好。她现在是被那些压抑不住的灼热岩浆推过来的。等到这些滚烫的情绪冷却下来之后呢？到那个时候，她又会怎么想？
裕介不想让她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但也许——更深的地方还藏着另一个念头——他想要的就是那个选择。那个在她冷静下来之后，在那些扰乱荷尔蒙的源头全都平息下去之后，在她用自己的理性真正想清楚了“客体化”究竟意味着什么之后，她所做的选择。
“客体化之后，你也许会失去接受和拒绝的权力。你会变成我的附属品，变成我主体意志的延伸。你也许会丢掉自己选择的未来，丢掉你的符号、你的身份、你的边界。也许——我会因为你的退让，而不再被你吸引，不再把目光放在你身上，甚至不再喜欢你。就算这样，你也愿意吗？”
他此刻希望奈绪拒绝。坚定地、毫不迟疑地拒绝他这个无礼到近乎残忍的请求。
为什么？也许是为了那个留存在他想象里的美好幻影。在那个潮湿多雨的夏天，一个女孩发梢飞扬地朝他走来，伸出手，探进他的生活，身上带着夏天特有的、混着泥土与青草的雨水气味。也许他真的害怕那个幻影就此消失，只剩下一个接受了自己所有阴暗面的、枯燥而赤裸的现实。
那个只属于幻影中的女孩——连同那段也许从来不曾存在过的美好过去——到头来只是他脑海中一场曼德拉效应的错觉，一个自己织给自己看的幻觉。
嘴唇其实很普通。并没有什么若隐若现的香气。和世界上所有人的嘴唇一样，没有哪里特别。只是嘴唇而已。
“有时候，我不太懂裕介在说什么。”奈绪微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那些话里的意思，我可能没办法全部明白。也许……那些话本来就不是说给我听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却没有一丝游移：“但我想要去听。主体也好，客体也好，就算我不懂，也没关系。我只知道现在自己心里面是什么感觉。”
“你会变成只属于我凝视的产物。”裕介说。
“我现在说愿意。对你所说的一切，我都愿意。”奈绪微笑着看他，眼神像被雨水洗过一样清亮，“但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裕介对我，已经没有了安全感和信任。我知道这时候不管我怎么表态，你都不会当真。虽然有一点沮丧——但我理解的哦，裕介。”
“所以，我必须要在这里退一步。”奈绪说。
“现在真的不是个好时机，对不对？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我穿着这条淋得湿透的礼裙，看上去荒诞又可笑。更何况——现在不管我怎么表白，裕介都一定会拒绝的。不是吗？所以啊……”
“今天不是我发起冲锋的吉日呢。唉，早知道该先去神社祈福一下的。”她自嘲地笑了笑，看向裕介的目光却依然是温柔的，没有半分退缩。
“但是——我要在这里邀请你。”奈绪注视着裕介的眼睛，语气忽然沉静下来，“我邀请你，在这里，摧毁‘奈绪’。”
“如果就是这样一个奈绪让裕介痛苦的话，那把她摧毁不就好了？”她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没有退路，“也许是我不懂的那种、你说的‘主体化’的奈绪让你痛苦——那就摧毁我的主体性吧。把我变成裕介说的那种‘客体’，变成人生的附属品，只为了裕介而存在，不就好了？也许是我的活泼，我改不掉的热烈天性让你愤恨，你觉得我那样到处散发着魅力，是在勾引别的男生、女生——那就摧毁我的精神世界，不就好了？毁掉我的精神，让我彻底依赖于裕介，再也离不开你，不就好了？也许是我跟很多人交朋友、有交集，让你不满——那就摧毁我的社会关系，不就好了？去告诉所有人，说我是个**，是裕介专属的情人，是个没有廉耻的下贱妓女，生下来就是为了服务裕介的。让所有人看见我的肮脏，让任何一个人看到我都只带着嫌恶的眼神——那不就好了？”
奈绪伸出双手，握住了裕介冰凉的手。她缓缓地、轻轻地把那只手带到了自己的脖颈上。雨水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来，裕介的指尖触到了那底下微弱而真切的脉搏。
“我不想祈求裕介的回答。也不奢望裕介现在就放下心里的不安来回应我的告白。我不会让裕介做那么痛苦的决定。”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是在说这些话，倒像是在许一个很郑重的诺言，“但我邀请你——我邀请你来掌控我。用双手掐住我的脖子，在我这张画布上，尽情泼洒你喜欢的颜料。让我变成裕介的形状。身体也好，精神也好。从我身上夺走一切吧。”
“我现在邀请裕介——作为我的抱歉，也是作为我的表态。”
她注视着裕介，一动不动。雨落在他们之间，落在她仰起的脸上，落在他按在她脖颈间的那只手上。
裕介感受着指尖底下那温热的、一下一下跳动的脉搏。那些血与呼吸，那些她口口声声说可以交付给他、任他夺走的东西，此刻就在他的指腹之下，脆弱得像一只鸟。
而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没有收紧，也没有拿开。
惠啧啧嘴：“真是个大胆的决定，你总能做出这种让我们惊骇的不合常理的举动，是不是？不得不说我心动了。”
“我需要慎重考虑。”裕介的拇指轻轻擦过她脖颈侧面那一小片被雨水泡得冰凉的皮肤，“如果这是你的选择，当然我更希望——这是在你冷静下来之后，在你真正想清楚了后果之后，在你不再被这股情绪裹挟着往前冲之后。我要的是那个时候，你还有勇气说出口的话。”
他停了一下。
“不是现在。现在就到底为止吧。”
他的手从她脖子上移开了。那只手垂回身侧，重新浸入雨水里，重新变得冰凉。
“回去吧。雨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