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结衣的家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5/27 12:00:02 字数:4543

裕介没有再回家。他清楚自己现在没有办法和奈绪平静地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他没有那样的定力。面对奈绪主动奉上的、将自己客体化的邀请,他不觉得自己每一次都能坚持拒绝。

“担心什么呢?”惠穿着宽松的衣袍坐在他身边,声音在他脑海里轻轻回荡,“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吗?真正将你的青梅竹马物化,抹消她的主体,由你来成为她唯一的主宰——这不就是我们一直期望的事情吗?还是说,你在惋惜?惋惜她一旦失去了主体性,就再也不会焕发出我们曾为之着迷的色彩。”

她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目光投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物化她,与欣赏她——这就是两个永远无法调和的矛盾螺旋。当你把她当作我们性剥削的对象之后,我们就再也不可能欣赏她了。到那时候,她身上就再也没有我们渴求的东西了。这么一看,是不是觉得上天真会造化弄人?它赋予我们欣赏美的能力,却偏偏让我们永远没办法真正去占有。”

“这不是上天赋予我们的。”裕介说,“这是我们自己的结构化的矛盾。”

他不知道此刻奈绪一个人待在家里会是什么样子。她真的会在悲伤平息之后,冷静地思考这一切吗?她会在那些灼热的情绪冷却之后,仍然对自己说出同样的话吗?她会在真正看清了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之后,仍然选择成为他的附属品吗?

“我能理解你。”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的青梅竹马身上,确实有着很高的性剥削价值,不是吗?”

“你这是在给我找借口?”裕介问。

惠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就是没办法平常地和别人建立关系,不是吗?尤其是伴侣关系。”

一阵拖鞋声由远及近。结衣洗完澡出来,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大大咧咧地在裕介身边坐下。她从冰箱里摸出一罐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想什么心事呢?满脸不高兴。”她偏过头看他,“我大发慈悲收留你在我这儿住一晚,你还不高兴?我可是少女偶像哎。”

“你没去今晚的宴会?”裕介问。

“我一直待在出租屋里啊。反正我已经跟有希子彻底摊牌了,是时候退役了。”结衣摸了摸耳垂,丝毫不在意胸口有大片的肌肤从浴巾边缘露出来,“她别想再从我身上榨出任何剩余价值。倒是你——为什么想到跑我这儿来了?”

“我只是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想来这里住一晚。”

“你和奈绪吵架了,对不对?”结衣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只是交流了一下彼此的想法。”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愉快的交流。”结衣说。

“在后现代社会,任何交心的对话都不会是愉快的。”裕介转过头,看向结衣,“我问你一件事——你会想成为我的附属品吗?”

结衣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起来。她把头枕到裕介的大腿上,丰腴的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声音柔和下来:“你就是这么跟奈绪说的?嗯……在如今这个时代,对一个女孩子说这种话,未免也太残酷了一点。你想要我们全部属于你,连身上每一寸地方都完完整整地属于你?包括精神?在这个到处都在讲女权的年头,说这种话可是会被打上‘贪婪’的标签的哦。”

“如果我不仅仅是贪婪呢?”裕介的声音里带着困惑。惠的絮语还在耳边喋喋不休,他只能转向结衣,像是向一个能给出确切答案的人求证,“如果我还想着,要她为自己从前的主体行为赎罪呢?如果我还想着,要她为过去那些——没有依附于我的行为——做出补偿呢?”

“裕介,你觉得女孩子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结衣没有直接回答,她枕在他腿上,漫不经心地卷着自己的一缕头发,“以我一个从小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少女偶像的视角来看,女孩子身上最重要的东西就三样:年龄,容貌,身材。听起来是不是觉得我在物化女性?但在我们这个行业里,物化本身就是底层逻辑,是它得以运转的动力。所以对我们这个年纪的偶像来说,十八岁的年龄,正值巅峰的容貌和身材——这段日子就是我们价值最大的时候。在这段时间里,未来永远一片光明,无尽的机会等在面前,无尽的果实等人去摘。只要你还在这个时间里。”

“可很残酷的是,没有人能一直停留在这个时间里。”结衣伸手从茶几上摸了一片面包,边嚼边说,“我有个前辈——算不上熟人,她甚至都不怎么认识我。那会儿我们都还在那个大型偶像企划里,她已经是老资格了。很遗憾,哪怕在她最巅峰的时候,也没能走上真正属于自己的成功之路,就那么一直在企划里混吃等死。娱乐圈是很残酷的。向上的通道一旦对你关闭,你要么灰溜溜地走人,把这里当成一个永远没做完的梦;要么就沉溺在圈子的醉生梦死里。她就是后者。”

裕介静静地听着。

“她嗑药。说好听点是这样,实际上就是吸毒。那种东西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太容易搞到手了,简直像是基本配置一样。她吸毒,跟片场那些三线小艺人和编导睡觉,有时候两件事同时进行。也许那能让她好受一点,麻痹掉自己正在痛苦地活着这个事实。后来,她就因为吸毒死掉了。但我们事务所对外用了个比较体面的说法——‘药物原因猝死’。”结衣的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她死的前一天,正好跟我们这些新人一起排练一个节目。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点了一支烟,就那么默默抽完。烟灭了,她就走了。她说不定只听过我名字寥寥几次,我也只在企划活动里跟她有过那么一点交集。可有时候我会想,在这个地方,有一些人,就在这么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擦肩而过——一个生命里匆匆而过的路人——然后会在某个你根本意想不到的时刻,永远不能再见面。”

“一个陷阱。”她说,“也许是我们这个世界,也许是生活本身。重要的是,你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思考、仔细斟酌,然后做出选择。有时候就一眨眼的工夫,事情就已经定下了。之后我们所有的行为,都不过是在为那个瞬间找补。我就是这样。在那个长椅上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就已经做出了要退出娱乐圈的打算。现在的我,不过是学会了如何解释离开的利弊。但在那个瞬间,决定已经做完了。”

她把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抬起眼睛看着裕介。

“我用我们这个圈子的经验告诉你:女孩子身上最重要的三样东西,就是年龄、容貌和身材。奈绪也一样。这就是她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她一时半会想不清楚某些事,很正常——思想的闪过只需要一瞬间,但你不能跟她一起悬在半空。”结衣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定理,“你看你自己,连这些最实在的东西都没有从她那里索取过来。你空口说着补偿,又有什么意义?”

裕介挑起眉:“你是在建议我,先和奈绪发生关系?”

“别听她胡扯。她是个投机的新自由主义者,正在怂恿你做一件蠢事——毁掉你和你那小青梅竹马之间最后一点边界,强迫她接受你。在内心还没有理清楚的时候,越过精神去执行肉体的占有,不过是软弱的逃避。你连等待一个答案的勇气都没有了吗?况且,等到你真的走了那一步,你就再也不可能掌控她的精神了。”惠的声音顿了顿,“不过,她确实说对了一件事。你那小青梅竹马在生理层面、物质层面最宝贵的三样东西,的确是年龄、容貌和身材。不然呢?难道是因为她做饭很好吃?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请一个阿婆?”

“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必须接受一个现实——因为我们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结衣翻了个身,撑起上身看着裕介,“在现实世界里,想好了再做决定,这种奢侈可不常有。想要解决一件事,往往得走一步看一步。时间说没就没。也许明天陨石就砸下来了,我们谁也活不成,今晚就是人类最后的狂欢——那不更应该抓紧时间吗?”

“也许从我的角度,确实给了你一些很糟糕的建议。听起来就像是怂恿你精虫上脑,去对奈绪施暴?”结衣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裕介的额头,“但我向你保证,我只是希望你去关注那些更实在的东西。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比起嘴皮子上磨功夫,我更喜欢关注怎么把事情落到实处。现实世界里,爱和性本来就是分不开的。既然如此,不如一步一步来——先从最基础的生理欲望开始,去享受奈绪带给你身体上的愉悦。然后再一步步去审视情感?”

“听听,多么经典的古典精神分析理论。所以到头来,我们一切的想法都要回到性压抑和投机主义上去?”惠啧了一声,“裕介啊裕介,从后现代的角度来看,这个说法我实在没办法认同。你必须得承认,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很明显,我们这位少女偶像,并不擅长谈论精神内在。她只擅长聊一些资本市场全球化的问题。”

“还真是个……”裕介开了口,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好提议。”

“你认同了?”结衣好奇地歪过头,“所以你确实想要跟你的青梅竹马跨出肉体的那一步?”

“不。”裕介扯了扯嘴角,“我是说——你那个嗑药猝死的提议,很好。”

“真是无聊。”结衣夸张地叹了口气,重新倒回沙发里,“你们现在可是青春期哎,最干柴烈火的年纪。能不能多一些原始的性冲动,对异性和青梅竹马的身体多一些渴望?少一些那些该死的拉康、尼采、福柯、叔本华——能不能让这些家伙暂时先死一死?”

“他们本来就已经入土了。”裕介说。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坚持这个回答。”结衣用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锁骨,“还是说——裕介你只是想逃避?对自己的青梅竹马已经失去了兴趣,想尝尝我这个少女偶像的滋味了?”

“你会愿意成为我的性剥削对象吗?”裕介问。

“这个说法一点也不美。”结衣撇了撇嘴,“你应该问——我愿不愿意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你。不过,也算情有可原吧。这样,你要是稍微哀求我一下,我说不定会愿意哦。”

她摆出鸭子坐的姿态,笑嘻嘻地凑近裕介。她的嘴唇贴了上来,温凉的,只轻轻碰了一下便分开了。她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你要是不哀求我,我说不定也会愿意的。”

“亲上去。反正她都把自己送到你的物化逻辑里了。”惠说。

裕介吻了上去。此前他一直在想奈绪的嘴唇会是什么感觉,此刻他触碰到的却是结衣的唇——柔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醉人的香气。

“这个吻,就赶在奈绪前面吧。”结衣的吐息拂在他唇边,轻得像一缕烟,“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剥削你的青梅竹马,那就先剥削我吧。”

“女孩身上最宝贵的三样东西:年龄、容貌、身材。至少在她这里,寻到一点主体化的实感吧。”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是初吻吗?”裕介问。

“是的。我的初吻——少女偶像的初吻。”结衣边吻边轻声回答。

“少女偶像,当过艺人还会有初吻吗?”裕介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

“是啊。这就是我身上存留的最宝贵的东西了——在这个荒淫无道、没有道德底线的结构体之下,仅存的初吻。”她的吻笨拙而生涩,却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勇敢,“你要是不相信,就从我身上收取物化的补偿好了。我无意自卖自夸,但物以稀为贵——我的价值,就珍贵在这里。”

“有多珍贵?”

“一个荒诞世界的初吻。”

说完,她又吻了他一下。不是试探,不是挑逗,更像是在完成某种郑重的交接。

“喏。拿去吧。”她把脸退开一点,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现在你手里有我的把柄了。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去告诉奈绪——你昨天晚上把我睡了。虽然严格来说,我们只接了个吻。”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不过你要是觉得不够,我也可以再附赠一点。少女偶像的陪睡服务,仅限今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你在可怜我?”

“我在可怜我自己。”她收起嬉笑,看着他的眼睛,“你来找我,不就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吗。”

裕介没有说话。

她从他腿上起身,浴巾在动作间松了松,她满不在乎地往上提了一下,走到冰箱前又摸出一罐可乐,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扔了一罐给裕介。冰凉的铝罐正中他胸口,带着一声闷响。

“所以——今晚就到此为止。你要是还想继续,先回去把你的奈绪问题理清楚。在那之前,你就在我的沙发上凑合一晚吧。”她拉开易拉罐,泡沫嘶的一声涌出来,她低头吮掉罐口溢出的那层,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剥削也是要有职业道德的。我可不想收到差评。”

她抱着可乐朝卫生间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下来。

“裕介。”

“嗯?”

“那个吻——替我记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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