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有爸爸吗?你妈妈呢?兄弟姐妹呢?”裕介蹲在她面前,语气平缓。
“妈妈在那里。”牛郎女士抬起粗短的手指,朝远处指去。夜色里,那方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正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还真是聪明。有时候我也会说,自己的母亲是荒野——这么富有诗意的回答。”千里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裕介抬起头。荒野静默地铺陈在夜空之下,黑暗中翻腾着云朵的波浪盖住整片大地。
“你的母亲是荒野吗?”惠从他身后贴上来,往他耳廓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哥哥走了。哥哥被爸爸赶走了。”牛郎女士不等他反应,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委屈,像在告状,“哥哥嫌爸爸太老、太臭,就离开爸爸了。”
“他去哪儿了?”绘里立刻追问。
他们几个人轮番上阵,想尽办法从这个疯癫的女人嘴里往外掏东西。那间破屋子的轮廓正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它曾属于旧服装厂里一个默默无闻的员工,现在属于一个早已离世的老头子,破败到连流浪汉都不愿进去住。而关于这个屋子主人的线索,正在这个疯女人的只言片语里慢慢成形。
“开车走了。开车走了。”牛郎女士一把抢过身边的编织袋,把那只肥胖的手伸进去胡乱翻搅。她从一个破旧的小包里倒出一堆杂物——泛黄的收据、酒瓶盖、断成半截的口红——最后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裕介。“爸爸的钱没被拿走。开锁,拿钱。”
裕介接过钥匙。“这里面锁着钱,要用这把钥匙才能打开?”
“钱,开锁。捡垃圾赚钱,去东京。”牛郎女士从地上爬起来,拎起编织袋,肥胖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走了,一步一步没入黑暗里。
“去那破屋子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点隐藏的秘密。”千里望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逐渐被夜色吞没,叹了口气,“这就是找牛郎的下场,懂吗?所以我从来不理解那些去找牛郎慰藉的女人。你看看,把好好一个人变成什么样了。完全的——社会局外人。”
“你怎么知道?也许她要是不找牛郎,这辈子连活着的希望都没了。她现在还能有个活着的动力,不就是因为牛郎吗?”裕介望着那团模糊的轮廓消失在拐角,声音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反问,“在这种稀烂的后现代社会中,她不用牛郎来撑住自己、排遣心里面那个空洞,还能靠什么?”
“小概率事件。她要是有那个毅力减肥化妆,好好打理打理形象,没准也能找到个男朋友。”千里说。
裕介摇摇头,朝破屋子门口走去。“男朋友能解决性压抑。可爱压抑——能找谁来解决?能提供爱的伴侣,和能提供性的伴侣,有时候根本就是两回事。”
破屋子的霉味比上次更刺鼻。现在他们还得在这种气味里找东西。裕介顿了顿,忽然开口:“我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有些胖女人明明很胖,胸部却很小,有些却很丰满。”
“脂肪胸和乳腺胸的区别呗。她可能是乳腺胸,可惜就算胖了,该长的地方也长不起来。”千里接了个无聊的冷笑话,随即话锋一转,“裕介,你猜我是什么胸?”
“乳腺胸。你这么瘦,胸却很大。”裕介说。
千里一边在杂物堆里翻找,一边啧了一声。“这么轻飘飘地说出这种话——真不能小看你啊,裕介。幸亏是我,换成别的女生,一准要骂你性骚扰了。”
“我听说,乳腺胸非常适合哺乳。有些发育得好的,性早熟的那种,甚至没怀孕都能泌乳。”绘里也在角落里边找边插话,“真好啊。明明没有怀孕,却可以哺乳。那样的女孩子,她的男朋友一定很幸福。”
“为什么幸福?难道说我们的会长大人母性大发,想把未婚夫当成孩子,用母亲的身份来疼他?”千里揶揄道。
“母亲什么的——连妻子都还没正式当上,就跳到母亲了?”绘里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了,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接了下去,“我只是听说,哺乳的时候,女性身体里的雌性激素会大量分泌。在那股激素的影响下,女人根本抗拒不了成为母亲、去哺乳的欲望。”
“这到底是生理常识,还是你从哪里看来的情趣设定?”千里忍不住吐槽。
“千里你就没想过吗?将来做了裕介的女朋友,然后像喂小宝宝一样给他哺乳。”绘里理直气壮地望着她。
“又没办法真的泌乳,说这些有什么用?”千里翻了个白眼,“除了吸着玩,根本什么都吃不到。你喜欢?”
“你们就这么喜欢物化母亲吗?有这工夫,不如抓紧时间找东西。”裕介无奈地打断了她们。
“为什么?仔细想想——母亲,明明是最神圣、最不可侵犯的身份,却偏偏是我们凝视最深、物化最彻底、跟性绑定得最紧的存在。”惠从地上拾起一个脏兮兮的瓶盖,举到眼前,像透过一枚单薄的镜片在打量什么。
终于,他们在破屋子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只精致的小盒子。那盒子精巧得与这间破房子格格不入。裕介迎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月光,将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盒子应声而开。里面躺着几张泛黄的纸。他展开其中一张——是一份工作契约,纸张已经污损得不成样子,油墨洇开了大半,名字几乎无法辨认。可裕介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几个字:常田清苑。是个女人的名字。契约其余部分都是些枯燥的条款——工作时长、守则、待遇。看上去,像是一份佣人契约。
“这里有一张支票!”千里的声音忽然拔高。她眼尖,从纸堆里拈出那张薄薄的票单,“支付人是常田清苑——啧,一千万円。一大笔钱。”
“有这么大一笔钱,为什么不拿去换间好点的房子?”绘里觉得奇怪,“还窝在这种破地方?真有钱,早该拿着钱去逍遥快活了。”
“也许是留着当传家宝,留给儿子?”千里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站不住脚。她又看了看那张从未被兑现过的支票,抿了抿嘴,“为什么要把一张支票锁在盒子里?是防着儿子找到——还是说……”
裕介没有理会那张支票。他把那份佣人契约握在手里,就着微弱的月光看了又看,确认它曾经属于一个早已逝去的人。
“看到了吗?常田家的佣人。”惠的声音贴着他耳廓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们迟早要去见他们。不过先不要心急。好好看看这份契约上的内容——为什么一个人要把这种破损的旧纸当宝贝一样收起来?”
裕介把那张泛黄的纸轻轻搁回盒中,声音很淡:“这不是他的。”
“什么?”绘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裕介没有解释更多。他只是凭着一股说不清的直觉,对着那张污损不堪的契约,道出了答案:“这份契约,肯定不是那个男人的。这应该是那个女佣的契约。”
“你怎么知道?”千里皱起眉。
裕介没有回答。他像是已经沉入了自己的思绪里,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页上:“这是他妻子的?为什么要把这样一张纸收起来,放在这个小盒子里,藏在这么深的地方?”
“因为对他来说,这是一份很重要的回忆。不是吗?”惠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有些发颤的手,“人的回忆真是奇妙。有时候,能把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东西渲染成无价之宝——明明分文不值。一个孤单的老男人,内心全是痛苦、挣扎、感伤和混乱的回忆。他迫切地想要找到某种曾经属于过去的、某个幻象的证明,于是在所剩无几的垃圾里,死死攥住一切能攥住的东西。”
“他在怀念过去。怀念过去的什么?”裕介喃喃着,又飞快地否定了自己,“不对。怀念什么并不重要。一个人心里积了太多痛苦和苦闷,必须找个地方寄托,于是就去寻那些曾经离自己很近、却又远得够不着的东西。他这么做,是想记住些什么——可他把这些东西锁起来,说明他心里抵触,不愿意面对。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和常田家有关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惠的声音轻轻地压下来,“想想他妻子是怎么死的。”
“也许她不是被丈夫杀死的。也许里面和常田家另有隐情。”裕介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一闪,“可问题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男人要把这张纸放在盒子里?既然不想要它重见天日,为什么还要这么细致地保存起来?既想让人发现,又不想让人发现——”
“也许,他也从里面拿到了好处?”惠说。
裕介抬起头。他的视线越过绘里和千里,落在千里手中那张微微颤动的支票上。那薄薄的纸片正被从破窗灌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