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还想说什么,一道强烈到几乎发白的光柱突然刺过来,笔直地钉在他脸上。他被晃得偏过头,眼眶里刚才没擦净的泪被光一打,眼前一片模糊。那光从远处角落射来,光源背后隐约站着一个臃肿的轮廓,面目全看不清,只有一团肥胖的黑影在光晕之外摇晃。
“什么人?”绘里伸手遮住眼睛。
“牛郎!你们三个——是牛郎吗?”那团黑影扯着公鸭嗓,声音又尖又破,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疯癫,“你们是牛郎吗?是牛郎来找我吗?”
“不是。”绘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不是牛郎?不是牛郎你们来找我干什么!你们骗我!”黑暗中那女人尖叫起来,光柱在她手里乱晃,空气都被她嚷得发颤。
“我们没有骗你——”千里抬起双手,慢慢朝那团光的方向走过去。她走得很轻很缓,一声音被她压得又平又缓,“我们只是友好的朋友。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见一见那位闻名遐迩的牛郎女士。是位很有魅力的女士,不是吗?”
“你们来找我——是牛郎让你们来的吗?是牛郎要来接我吗?”那女人从光后面探了探脖子,声音里透出一种急切到近乎哀求的期待。
“是啊。”千里一步一步靠近,语气愈发温和,“是牛郎让我们来接你的。”
“是谁?是茉莉酱吗?是扶桑酱吗?”那团肉山般的身形在光后面激动地抖动起来,脚下的地面似乎都跟着微微发颤。
千里已经摸到了足够近的距离。她猛地上前,一把夺过女人手中的探照灯,紧跟着一脚踹在她腿上。那臃肿的身体晃了两下,像一袋被推倒的湿沙袋,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片刻的死寂之后,一道骇人的哭声撕开了夜色。
“啊啊啊——!”牛郎女士坐在地上,哭声像被欺负的小孩,撕心裂肺,“为什么——我已经把钱全都给你们了!我在牛郎店花了那么多钱,我把所有的酒都开了——我开了所有的酒!我已经没有钱了!可我会去赚钱的——我会去赚钱的啊啊啊!”
“别叫了。”裕介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位女士,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清了坐在地上的这个女人。即便用最宽容的措辞来形容,她也丑得难以言状。肥胖,五官几乎挤在了一起,脸上糊着一层泛油光的粉底,褶子深得可以夹死苍蝇。头发板结成绺,油腻得像是从未沾过水。裕介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细节——寻常较胖的女人胸脯多半也丰腴些,可她明明胖得厉害,胸口却平坦得几乎没有起伏。领口开得很低,却没有**。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绘里。她穿着有些紧绷的学校衬衫,身形纤细,胸前却撑出饱满的弧度。若不是把领口附近的纽扣严严实实地扣紧了,那聚拢的**本该轻易便能看见。
“牛郎?我会拿钱的——不要离开我!”地上的女人又开始胡乱大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我要灯!我要我的灯!”
分明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哭闹起来却像一个被抢走玩具的幼童。
“你要这个干什么?”千里晃了晃手里那盏大功率探照灯。
“还给我!还给我!”牛郎女士尖叫着朝空中抓挠。
“还给她吧。”绘里轻轻叹了口气。
千里撇撇嘴,把探照灯扔回她怀里。牛郎女士一把攥住,像抱住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整个人蜷缩起来,把那灯紧紧贴在胸口,呜呜咽咽地低泣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裕介蹲在她面前,声音放得很平。
“我会赚到钱的!我会捡垃圾赚钱的!”牛郎女士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眼神飘忽,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白搭。”千里在旁边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想赚钱?是为了去牛郎店开酒吗?”裕介没有起身,继续问,“你喜欢谁?那个什么——扶桑酱?还是茉莉酱?”
“星酱!”牛郎女士忽然喊出一个名字。
“你喜欢星酱吗?他是你最喜欢的人?”
“芋圆酱?芋圆酱!”她的情绪又跳到了另一个名字上,肥胖的身体激动得前后摇晃。
“你最喜欢芋圆酱,是不是?”裕介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芋圆酱!”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像念一道咒语,“我会开酒的,我会花钱开酒。我已经在捡垃圾赚钱了,我每天晚上都捡垃圾——我会赚到钱的。你看看,你看看。”
她伸出那只肥胖的手,吃力地拽过身边的麻袋,扯开口子,把里面的东西亮给他们看。那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空水瓶,破烟灰缸,几只廉价打火机,被丢弃的旧玩具,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破烂。
绘里和千里交换了一个眼神。绘里压低声音,语气无奈:“看来就是新闻里常见的那种女人。被牛郎榨干了,在店里大把大把花钱,最后一分不剩被赶出来。受不了打击,人就疯了。”
“谁叫她去那种地方。活该。”千里努了努嘴,语调里没有一丝怜悯,“她不会真以为那些牛郎说几句甜言蜜语,就是真心对她好吧?也不看看自己那张脸——丑得要死,胖得跟什么似的,哪个男人会喜欢她。”
“别这么说。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漂亮呢?可相貌和身材,都是天生的,由不得自己选。”绘里叹了口气。自从妹妹出事之后,她的脾气比以前温和了许多。
“你在捡垃圾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好事?芋圆酱来找过你吗?”裕介继续问。
“芋圆酱在东京。我会去开酒的。”牛郎女士答非所问,然后又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找爸爸睡觉。爸爸给我垃圾,我去拿钱。”
“爸爸是谁?”裕介抓住这个词,抬手指向远处那栋破房子,“你在那个屋子里睡觉吗?和那个屋子里的人睡觉?你喜欢和他睡觉吗?”
“不喜欢!”她忽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起来,满是委屈,随即又软了下去,声音变得可怜巴巴的,“可是有垃圾。我要去找芋圆酱。我想找芋圆酱。”
“你在那个屋子里,见过其他人吗?”裕介问。
“只有爸爸。我和爸爸睡觉。”
“那间屋子的主人,你现在还见过他吗?”
“爸爸不在了。我住在屋子里。我睡在屋子里,捡垃圾。”牛郎女士抱着探照灯,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裕介慢慢站起身。他大致明白了。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说着疯疯癫癫的话,流落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就算又胖又丑,她终究还是个女人。面对这角落里同样被遗忘的、色中饿鬼般的老男人,该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一个又老又丑的疯女人,和一个孤身的老男人,在那栋破屋子里做那种事——被欲望驱使的老人,被垃圾收买的疯女。这是独属于小镇边缘、局外人之间的勾当。
“这种事,在这样的地方,也并不少见。”惠站在他身旁,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