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并不清楚我们家族的历史。”常田真央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我们家族的历史很久远了。可以一直追溯到这座小镇刚刚建立的时候。那会儿，这里还只是无聊的乡下农民聚集地，到处是荒地，一望无际的旷野，茂密到根本看不出正经村落模样的山林。是我们家族的父辈来到这片土地，开始拓荒。”
常田奏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父辈把这片蛮荒之地变成了如今国泰民安的模样。如今住在这小镇上的每一个人，都该对先人感恩戴德。我们是开拓者，是小镇建立者的后裔。现在享有的一切，都是父辈的功绩应得的报酬。父辈付了努力，子辈就该享这份荫庇——天经地义。所以常田家，毫无疑问，继承父辈的遗产，成为这座小镇真正的掌控者。我们掌握了所有资源，每一个领域里，都留着我们的人脉。”
见裕介不语，常田真央又接了下去：“就是在这个基础上，父辈建立了小镇，建起了服装厂，让它成了小镇的支柱产业。你这种小年轻一定想象不到，在全盛时期，小镇一半的GDP都来自我们的服装产业。然后——在某一天，一切都变了。都怪那些该死的美国人。是他们害得我们国家承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我们的产业更是遭受重创，一蹶不振。一切都是美国人的阴谋。”
“为什么是美国人的阴谋？”裕介问。
常田真央一脸郑重其事，像是在转述一条被反复印证过的真理：“美国人看见我们日本经济越来越好，看见我们拥有了足以匹敌他们的实力，就对我们下了手。原先的援助不再到账，还暗中使绊子，让我们的金融崩盘。他们就是害怕我们超越他们。从那之后我们国家一蹶不振——全是美国人的错。”
“是吗。”裕介挑起眉，“东京证券崩盘，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正因如此，加入我们家族，是无上的荣耀。”常田直哉插进话来。
“嗯，就是这样。”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他们对自己的身份可真是自豪得很。打心底里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巴不得加入这个家，所有人都眼红他们手里的资源。所以他们一定认为，只要朝你的小青梅竹马抛个眼色，她就会像中了迷魂术一样，带着家产心甘情愿地投进来——连自己的人格都可以一并卖掉。所以他们才在这里撩拨你，想让你脑子一热就仓促点头。要是放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你可就没这么好拿捏了。”
“可惜，这份荣耀我无福消受。”裕介的目光从常田真央脸上移开，最终定在英香身上，“我这人闲云野鹤惯了，服从性很差。加入家族这种事，暂且搁一百年再说。”
他盯着英香的眼睛，沉默片刻，终于把那个一直压在舌根底下的问题端了出来。
“我想问你，关于我母亲的死。”他看着她，“你们一定知道些什么。她是在那间老房子里上吊自杀的——你们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们当初听到那个消息，心里也很不好受。”英香那张干枯的脸上，适时地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悲痛，像就像恰到好处一样，“你母亲是我们的家人。就算她离开了这个家，她也依然是我们的家人。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抖，好像下一秒就要撑不住了，就要晕过去。我们简直不敢相信——杏在家里的时候，一直是最安静、最听话的那个孩子。她从来没在我们面前流露过一丝轻生的念头，一点征兆都没有。可自从跟了你父亲，生下你之后，就这样了。”
“你们是想说，是我父亲做错了什么？”裕介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想说我母亲自杀，是我父亲造成的？”
“我们只知道，杏在这个家里的时候，一直那么乖巧，那么听话。可自从跟了你父亲，她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常田真央接过话头，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惋惜，“不再和我们这些家人说话，不再念着我们的好，满心只想着和你父亲一起，离开这个家。我们那时都觉得，你父亲不知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这么死心塌地。”
“这些人，从来不相信在家族里也能过得很好。”惠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怨恨，像是在替死去的杏回答，“他们从来不说自己做过什么，只当那些事都无关紧要。在他们眼里，那不过是维持家族运转所必要的牺牲罢了。在家族利益面前，一切都无关紧要。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他们。从来都不喜欢。别相信这些人，一个字都别相信！”
“我很不愿意做这种猜测，可我不能不说。”英香把声音压得更低，“自从杏去世之后，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总是在噩梦里惊醒，梦里杏在向我们求救，可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因为自从她离开这个家，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们有时想去见见她，也总不能如愿。”
“真是胡扯。”惠嗤笑了一声，冷得像冰，“同在一个小镇，真心想见，难道见不到？分明是不愿。是那种上位者独有的傲慢——觉得离开了这个家的人，已不配再踏进这道门。再去接触这种人，是自取其辱。”
裕介没有理会她。他只是抬起头，目光从英香脸上扫过，又扫过常田真央，最后落在常田相马身上。“你们说了这么多，始终没有说清楚——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按你们的说法，她根本没有自杀的理由。”
“你真想知道？”一直默不作声的常田相马忽然从手机后面抬起脸，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冷笑，像是终于等到了把遮羞布一把扯掉的这一刻，“那好。我也不说那些假惺惺的废话了。你母亲——就是被你父亲害死的。”
“别这样说。”英香立刻出声打圆场，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劝和，“杏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或许只是更需要人照顾。我相信佑树也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那他为什么要搬出老房子？”常田相马的声音猛然拔高，像是被人一脚踩中了旧伤，“那栋房子，原先是我们的家！是老头子亲自把它留给了杏，让她做了那栋房子的主人——我们呢？我们搬到了这栋新宅子里！结果她做了什么？她在里面上吊自杀！现在我们住在新房里，占着最好的环境，可那栋老宅，它曾经是整个家族的象征。如今老头子还不让我们回去看一眼！”
裕介心中猛地一紧。他从常田相马激动的控诉里，捕捉到了某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东西。
“你们……从来没回过那栋老房子？”
他一直以为，那栋房子在他们搬走之后，早就被佑树转手卖给了别人，或者被常田家重新收了回去。可从常田相马的话里听来，它似乎就那样被留在了原地，再也没人踏足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