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跪在他面前,仰着脸。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杏。
“我们那时候太小了。”她说,“小到根本看不出妈妈笑脸底下压着多少痛苦。她哪怕那么难受,在我们面前,还是那样温柔。”
裕介的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传出来。“可那时候,我只想着自己。我就是个没心没肺、满脑子只想着女生的小鬼。我想的全是妈妈柔软的身体——真正像女人一样饱满成熟的身体。我只想赖在她身边,享受她的体温。至于她心里面在想什么,我连一秒钟都没想过……”
“这不是我们的错。那时候,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裕介擦了擦眼角,从床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又走到那个抽屉前面。那些药瓶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目。他犹豫了一下,想把抽屉推回去——然后手顿住了。他像是忽然看见了什么,把手探进抽屉深处,掏出了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的不是完整的药片,而是一粒粒被掰成好几瓣的碎片,小小的,圆圆的,散落在瓶底。
“为什么要把药掰开?”他盯着那些碎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不好的预感。
“这是更小的剂量。”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头一次带上了一种压不住的冷意,“成年人用不着这么小的量。这种剂量,是给孩子的。”
裕介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抓着药瓶,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扯住了自己的头发。“我曾经吃过这种药。虽然我已经记不清了——可我有感觉。我一定吃过。为什么我要吃药?难道是因为……”
“因为他们想让我离开你。”惠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她伸出双手,轻轻捧起裕介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那双眼睛湿透了,却稳得惊人,“他们想把我从你身边夺走。他们不承认我的存在,觉得我不该待在你身边。那时候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做那些卑鄙可耻的事。他们想从你的人生里,硬生生拆掉你的支柱。”
裕介握着那只药瓶,指尖微微发抖。“这些药……是我妈妈锁在这里的?”他说不下去了。当初,杏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这些药从儿子嘴边截下来,一把一把锁进这个抽屉?她又是怎么想的——对自己亲生的孩子做这种事——是希望他终有一天能找到真正陪伴他的人,还是希望他摆脱这一切,哪怕代价是忘掉那个只属于他的幻影?
“我爱你。”惠温柔开口,是从心底最真挚、最甜蜜的感觉,“我爱你。我想让裕介好好活下去。我想让裕介活在这个世界上,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就算这个世界很糟糕,就算这个世界对你不友善,就算这个世界根本容不下你——我还是想要裕介在这里,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她望着他,眼泪终于滑下来,声音却一点都没有发抖。
正在这时,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像指甲刮过黑板,又像某种硬物缓慢划过粗糙的墙面——从走廊尽头传来。裕介猛地抬起头。走廊末端站着一个人影。长长的、脏污板结的头发披散下来,完全遮住了面容,看上去就像后脑勺长在了脸的位置,五官一概隐匿。整个身形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极不协调的比例。
“是谁!”裕介条件反射般站起身。一股强烈的既视感劈进脑海——他见过这个人。在废弃服装厂里那惊鸿一瞥,那个在错综管道间将他们彻底甩掉的身影。那个栖居在最有嫌疑的纽扣杀手曾居住过的地方、被推定为凶手的人。
“是你。”裕介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走一只随时会消失的幽灵。他不敢贸然冲上去,又不敢停在原地。奇怪的是,人影并没有逃跑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打量他。裕介咽了口唾沫,极轻地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慢慢朝他走过去……”惠在他耳边低语。
裕介缓缓向那人影靠近。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做出那些事?那些失踪的人,都去了哪里?可还没等他开口,那道人影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逃开,而是朝裕介走来。
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这时惠伸出手,握住了裕介的手,一股冷静从交叠的掌心渗进他的身体。他强撑着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一步步向自己靠近。他几乎就要看清了。
可就在这一刹那,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黑影如遭雷击般浑身一颤,发出一声诡异的、不似人声的叫喊,旋即身形一转,朝楼梯方向猛冲下去。
“等等!”裕介拔腿追上去。可那人对这栋老房子的布局熟悉得惊人,而裕介——即便他曾经在这里住过那么多年,此刻却像闯入一片全然陌生的废墟。只隔了一个转角,那道人影便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
怎么回事?裕介不得不放弃追寻,转头去找那声巨响的来源。走廊尽头,一扇原本紧闭的旧窗已经碎裂,玻璃碴散了一地。
阳翔觉得自己非常走运。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里,他居然找到了这么一栋看上去还算正常的房子。虽然破旧,但比起之前那些日子躲过的桥洞、藏过的下水道——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缩在别人看不见的暗处——这栋房子简直算得上庇护所。他砸破了窗户,正想翻进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屋里还有人。那个人影出现在走廊里的一瞬间,阳翔吓得魂飞魄散,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是我!我谁都不认识!我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对方已经扑了上来,一脚狠狠踹在他身上。紧接着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阳翔咬着牙想踹回去,下巴上又挨了重重一拳,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瘫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见过你。”裕介将他死死锁在地上,声音凶狠,“你是我们学校的那个体育老师。”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这个人。他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学校里断断续续传过流言,说教导主任和自己班上的体育老师双双失踪了,到处找不到人。可谁也没真正在意。一个秃头又爱教训学生的教导主任突然不见了,大家反而觉得新鲜;至于一个普通的体育老师,谁又会关心?他还以为这个人早该死了,尸体大概正烂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臭水沟里。
“干,你他妈是谁?”阳翔终于从晕眩中回过神来,意识到眼前这张脸并不是常田家的人。他立刻破口大骂,“你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我就是这栋老房子的主人。”裕介冷冷地俯视他,“你闯进的是我家。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被人……操,反正我看这房子挺不错的,想住进来,不行?”阳翔别开视线。
“是因为被常田家追杀,对不对。”
听到那三个字,阳翔浑身一颤,目光倏地弹回来,像被一刀捅到了最怕碰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
“你肯定做了什么,惹到了常田家,对不对?所以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家也不敢回了,学校的工作也不要了,在这小镇里四处流窜。”裕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阳翔的脸扭了一下,像是被翻出了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是之前一个女生……她在学校里自杀了。”
“自杀?为什么?”裕介从没听说过这件事。学校里若真有女生自杀,按那些八卦的传播速度,根本不可能压得住。
“我怎么知道?这些青少年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们怎么可能猜得到!”阳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绝望,“这件事偏偏出在镇长选举的节骨眼上,太糟糕了。学校和小镇政府绑得太紧了,根本就是一条绳上的。上面的人要我们把事情压下去,我们没办法,就去找了常田家……我们真的只是跑腿的苦力!真他妈只是苦力,干活的牛马,被随手拉出来干活、替人背锅的!”
“他们要你做什么?”裕介皱紧了眉。
“一开始说得很简单。让我们去学校档案室偷一份档案,然后放把火把证据烧干净。”阳翔越说越快,像是在倒一桶憋了太久的污水,“可谁知道——妈的,档案室里根本就没有那个人的档案。本来一桩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差事,找个借口溜进档案室就完了。可从那儿开始,霉运就没断过。常田家火了,翻脸就让我们赔钱。要我们把巨款搁在公共厕所里,等别人来取——结果钱也被人偷了……”
“什么人的档案?”裕介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但那预感底下又压着一层冰冷的、早已料定的平静。
“说是——叫‘常田惠’。曾经是我们学校学生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