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族为什么能在这个小镇上一直屹立不倒？”英香自问自答，语气像是在讲一堂课，“是因为钱，还是因为权？都不准确。说到底，是因为关系织成的网。你想想看，两个人去找同一份工作，我有路子，有渠道跟招人的打点关系，那这工作是不是更容易落到我手上？等我坐到那个位置了，再来两个人找工作，其中一个又和我沾亲带故，那我是不是也能让她更容易进来？你看，时间一久，一个系统里面就全是这种有联系的人了。他们会自动抱成一团，在各个部门之间形成一个小圈子——消息互通，风向一动立刻就知道。跟外面的人比起来，不管是争还是退，他们都快一步。到了这一步，他们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把整个系统的骨架占住了。”
“你这是在跟我讲你们的发家史？”奈绪说。
“我是在告诉你，为什么我们才是这个小镇的话事人。”英香微微一笑，“不单单因为我们有钱。说实话，现在家族账面上并没有多少资产。当年青海佑树把属于家族的那一块带走之后，我们只留下了一些还算殷实的家底。单论资产，你的佑树叔叔才是小镇最富的人。可如果真要调动现金流、真要动手——我们是能把公司拿回来的。就像之前跟佑树谈过的那样，一场收购。”
她停了停，看奈绪没有接话，便继续往下说：“很讽刺对不对？就好像他是在替我们白白打工，辛辛苦苦种树浇水，果子熟了，我们来摘。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就是上层对中下层的掌控。而我们，恰好就是小镇的上层。”
奈绪挑起眉毛：“你觉得在听完这些之后，我会哭着喊着求你们，想加入你们？会为了今天的拒绝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你现在还小。”英香没有动气，语气反而更温和了，像是在宽容一个孩子的任性，“这个年纪的人，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恩恩怨怨。可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就会明白，自己真正该追求的是什么。到那个时候你再回头看，会觉得现在看重的这一切，都是愚蠢的。你会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早些做出另一种选择——可惜到那时候，只剩下徒劳的伤悲了。人也就这么碌碌地过完了。只有真正聪明的人，才会在机会到来的时候一把抓住。”
奈绪低下头，思绪一下子飘远了。她想起了在家里刚知道自己要接手公司那天，秘书小姐语重心长地跟她讲那些人生感悟；想起了温泉合宿的夜晚，和绘里她们泡在热水里聊起小时候对裕介做过的事，把那些愧疚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好像松了一点点；又想起在那个狭窄的出租屋里，清晨醒来跟结衣的对话，让她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感情抱了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以前听过一句很有名的话——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它。那时候她完全不懂，只觉得是一句正确又无聊的废话。可现在，把这些日子经历过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好像真的品出一点味道来了。也许自己的感情就是这样，在认清了它的虚妄和自私之后，在看清了冰冷的现实和那个永远等不到回应的事实之后——她是不是还能这样去爱。
她想起那个雨夜，自己站在裕介面前表白。裕介对她说：等你想清楚了一切，再对我说爱。
“感到无力吗？所有梦幻般的爱意碎裂之后，只剩下冷冰冰的现实。没有人在意你的爱，没有人能回应你的爱。就算知道永远等不到回音，你还要去爱吗？”结衣的话像在耳边重新响起，“是啊——去表达爱意。在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后，依然去说爱你。”
奈绪抬起头来：“到此为止吧。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果然还是不能认同你说的这些。”
“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是这样想？”英香有些意外，“你现在年纪还小。就算现在扛得住，十几年后呢？等你真的尝够了生活的苦，真的明白曾经有一个唾手可得的机会摆在眼前却被自己亲手推开——到那个时候，你还撑得住吗？跟着你喜欢的那个男生，过那种被工作和日子压得喘不过气的辛苦生活，每天被鸡毛蒜皮磨着，你还能像现在这么坦然吗？”
“也许我会后悔。”奈绪回答得很简短。
“哦？”英香挑起眉。
“我就是可能会后悔。我这短短不到二十年的人生里，后悔的事情太多了。大的小的都有。后悔没有早一点跟裕介说爱，后悔没有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后悔没有推掉学校的事多陪陪他。也后悔在学校风头太盛了，要是低调点就好了。后悔没有培养一个什么真正的爱好。”奈绪顿了顿，“你看，我后悔的事情本来就够多了。你说的这件事，也许将来我也会后悔。”
她看着英香，语气平静：“可我想说的是——就算知道自己会后悔，我还是会这样选。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去做我想做的事，去经历我想经历的一切。选了裕介，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后悔。但我会告诉他，然后调整自己的心态，继续爱下去。”
奈绪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你能这么想，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希望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尽量。”奈绪微微鞠躬道了谢，转身想走。她来这里，本来是想切身感受一下小栗原追随的那个政治团体到底是什么样子，想试着给他的精神世界做一个拼图。可她实在不想在这里碰见常田家的人。因为裕介的态度，奈绪自己对常田家也本能地抵触，不想再多待一秒。
但话还没问完。她停下脚步，还是把此行的目的端了出来：“我还想冒昧问一句。这个社团，是不是全由支持者组成的？你们聚在一起，讨论战后保守主义和传统主义那套想法，然后组织社会活动，向更多人宣传你们的理念，拉更多人入伙——是不是这样？我之前参加志愿者活动的时候注意到，底下坐着的不仅有七八十岁的老人，也有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甚至还有正在念书的学生。你们的受众面，还真是广。”
“小小成果，不值一提。”英香微微一笑，“我们想唤醒更多的人。只有更多的日本人觉醒，更多地认识到我们传统的力量，才能真正团结在一起。这就是我们的初衷。”
奈绪皱了皱眉：“还真是厉害。你们不光是本地的地主家族，手还伸到了政治这一块，了不起。就算家底再厚，做到这种程度，光靠钱是不行的，个人没点本事根本撑不起来。难怪你们能当小镇的上层阶级，还能在这里宣传自己的主张。我听人说，这种叫做右翼——我不太懂政治，要是说错了，我先道歉，不是有意的。”
“不必道歉。”英香的语调依然温和，“说是右翼，归根到底，不过是想让这个国家、让我们的国民变得更好。我们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挽救脚下这片土地罢了。想救自己的小家，也想救这片土地上的大家。仅此而已。”
奈绪在心里已经对上了。小栗原或多或少跟这些人有牵连。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是从母亲离婚、独自拉扯他长大那会儿起？还是从他在学校被孤立、不被当回事的时候起？他是直接受了这些人的宣传——也许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他就是这个互助会最铁的成员？又或者只是在网上被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渗透了？这些都无所谓了。人已经死了。但她现在知道了，这个小镇上，像他这样的人，绝不止一个。
那种狂热的、把自己全盘交出去的皈依感，能造出小栗原这样的人，一点也不奇怪。
看着奈绪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英香摇了摇头，转头对另一个房间说：“你都听见了吧。你女儿，跟你想象中好像完全不一样。她可不是你嘴里那种人。”
前本有希子从里间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看来她跟你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所以你在乎的那些东西，她一点都不在乎。”英香的语气带上了嘲讽，“还记得你当初来找我们吗？想让我们帮你洗掉身上的耻辱，想让我们托你一把，把你抬上更高的平台。还记得那个时候吧？哼哼——像条狗一样趴在我们脚底下，苦苦地求。原本端得那么高，还以为你转眼就能去东京当个大人物，结果呢？还不是回来朝我们摇尾巴？”
有希子脸色发沉，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英香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多了一层不悦：“所以，你这趟又回来，是想求我们什么？这次，你又打算为了你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献上点什么？你还能献上什么？”
有希子只是黑着脸沉默，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英香嗤笑一声，没再继续为难她，只是往后靠了靠，先把条件摆了出来：“我先提要求吧。我要你拿起你大明星的身份，替我们宣传。替我们社团、替我们的政治主张宣传。用你艺人的影响力，让你那些蠢粉丝看到你的政治立场，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跟进来。”
“不要让我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