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绪靠在沙发上,闭眼回想天台上那一幕。小栗原当时像疯了一样喊那些话——什么国民都被蒙蔽了,对真正该关心的事视而不见,敌人四面环绕;什么日本男人堕落了,看不清敌人,日本女人更是丢光了传统,经不住诱惑,一点日本人的样子都没有了。
她当时一颗心全挂在裕介身上,根本没去琢磨这些话到底在说什么。现在回过头来,把这些话和他推特上的狂热、和那些书、和那些凌晨调频的秘密通信放在一起看,好像有一点通了。
“所以他是太爱这个国家了,看到现在的年轻人没人关心国家主权、没人关心大事,男生只聊赚钱和游戏,女生只聊追星和消费,觉得这一代人全无担当——然后就破防了?”奈绪试着往裕介他们的思路上靠,“所以他那个时候觉得自己是义士,是身先士卒唤醒大众的先锋,像三岛由纪夫那样?所以才疯成那样,连跟警察对峙都不怕。”
可再往下想,她又变得有些沮丧:“那他跟我求爱不成恼羞成怒,跟这些又是什么关系?就算国家按他想要的那样变,我也不会喜欢他啊。我还是只会跟裕介亲亲我我。我只在乎裕介一个人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变啊。”
奈绪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无力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想不通,这两件事到底怎么连起来的?感觉太分裂了。”
她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尽力在想了,可有些地方怎么也捋不顺。
“要是裕介的话,他会怎么想?”她忍不住撅起嘴,“就算不是裕介,里奈或者千里来想,大概也能想得更清楚。她们跟裕介的脑子离得近,是不是就能更近地摸到裕介的精神世界?”
想到这里她忽然顿了一下。“那有没有一个女生——跟裕介近到完全心意相通,裕介想什么她全都能知道?”
下一秒她就立刻摇头,像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怎么可能有那种人!又不是肚子里的蛔虫。”
俗话说,实践出真知。奈绪觉得自己不能光坐在家里空想。
她想起上次参加学校组织的学生会志愿者活动——就是去那种露天演讲会站场子。她当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但走的时候顺手拿了几张传单。传单上印着小镇本地一个集会团体的名字,也就是那场演讲的组织方。
她看了眼窗外,天空已经染上了黄昏的橘色。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抓起外套出了门。
找到的地方是一间平房,跟路边的社区中心没什么两样。门口立着个衣架,上面挂着几件印了宣传口号的衬衫,乍一看还以为是服装店。
奈绪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小接待室,前台坐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正低头翻杂志。
“那个……你好。”奈绪开口。
小姑娘抬头看见有人来了,立刻摆出营业的笑脸:“您好,是来加入我们民众互助会的吗?”
“互助会?那是什么?”奈绪把手里的传单亮了一下,“我是看到这个找过来的。听说你们互助会是本地的传统社团,我就有点好奇——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们最主要的工作,是研究历史。”前台小姑娘说得字正腔圆。
“研究历史?就在这个小屋子里?”
“因为是民众自发组织的嘛。主要研究的是日本的历史和传统,尤其是近现代史。当然,我们也会关注当下的国家大事,一起讨论,然后把民众的智慧凝结成书信,寄给议员。”前台小姑娘介绍得很熟练。
奈绪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屋子,说:“我还是不大明白。我看镇上好像有不少人都加入了——可研究历史,需要这么多普通人吗?至于讨论国家大事,那不就是吃饱喝足之后聊天扯淡?感觉这里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其实呢,我们做的就是集思广益。每一个人的力量也许有限,但所有人的力量加在一起,就能汇聚成一股非常团结的国民之力。”前台小姑娘领着奈绪往里走,指着墙上的照片和展板说,“我们会聚在一起研究历史——因为现在日本的历史,其实是受到了威胁的。战后因为美国人的打压,我们很多非常光辉的历史都被抹掉了。我们想做的,就是把这些光荣的历史找回来。那代表了我们日本曾经站在世界历史的顶端。您看看这些资料——都是附近居民从自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族谱和古书,正是因为这些东西,我们才能搞清楚,日本曾经到底有多强大。”
“我没怎么看懂。”奈绪看着墙上裱的那些泛黄的纸页,上面弯弯绕绕的线条和古旧的汉字,她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
“您看这些——这些书籍,记录了我们日本民族很早以前就乘船远渡重洋,到隔着很远大海的海岛上定居的历史。我们日本人的血脉在那座海岛上扎根、繁衍,用智慧和力量把它变成了丰饶的沃土。明治天皇在位的时候,我们的人就已经在上面生活了。可以说,那些海岛自古以来就是属于日本的,流淌着日本的血。”前台小姑娘伸出手指,顺着墙上那幅模糊的海图划了一条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愤慨,“但是现在呢?因为外来势力的渗透和压迫,那些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全被外人占了。那些国家的人恬不知耻地霸占了海岛,还对外宣称是他们的——真是可耻。正是因为我们小镇上下一心,把这些资料一份一份找出来,才能让更多人知道真相,让更多日本国民觉醒,认识到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帮国家渡过难关。”
“是吗……我不是很清楚。”奈绪盯着书页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大致猜到说的是琉球附近。但她没去过琉球,那些图她完全看不明白。
奈绪觉得这个话题再聊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换了个方向问:“那你们平时商量的那些国家大事,到底都是什么?咱们一个小镇,商量这些能有什么用?”
“商量当然有用。”前台小姑娘很认真地回答,“在本地我们确实人微言轻,但我们在网上开了账号,可以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现在是网络时代,只要坚持发声,就会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听见。到时候就会有更多人觉醒,加入我们。你看,这个就是我们运营的账号——我们一直在努力让更多人了解尖阁列岛的事情,让更多人愿意站出来,为维护日本的传统出一份力。”
“真的吗?可我觉得这种事真要做出行动,好像挺危险的。”奈绪回想着之前看过的新闻,“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个男人在东京闹市街头喊着差不多的口号——什么‘日本被外人占领了’‘日本被暗中控制了’——然后自焚了。这代价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那……那是比较极端的个例啦!”前台小姑娘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我们互助会一向是有组织、有秩序、有纲领地表达自己的声音,跟那种完全不一样。”
正说着,一个打扮得十分贵气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英香姐!”
“你先回去忙吧。这位漂亮的女士,接下来就由我来招呼。”英香对前台小姑娘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转向奈绪,“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百闻不如一见——你比传闻中还要美,槙原奈绪小姐。”
“你认识我?”奈绪立刻警觉起来,打量着眼前这个贵妇人。
“初次见面,我是常田英香。常田家的长女,代理大家长。”英香微微欠身,笑容温和,“说起来,我们还算是有些缘分。本来想着交接公司的事要找机会跟你当面聊一聊,可一直没碰上合适的时机。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真是巧。”
“你想做什么?”奈绪没有放松。
“只是想跟你聊一聊。毕竟以后也许就是一家人了,我想先跟你熟络一下。”英香的目光落在奈绪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近看更美了。以前我只是从别人口中零零碎碎听过你的美貌,今天亲眼见到,果然名不虚传。”
“我才不会跟你们做一家人。”奈绪冷声说,“我没有任何意思要加入常田家,也不在乎那个什么公司。我现在只是替佑树叔叔代管——等他好起来了,我马上就把公司交回去。我对加入谁的家庭,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恐怕由不得你决定,我可怜的孩子。”英香不为所动,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表示惋惜,“在你很小的时候,你的命运就已经写好了——做代偿的羔羊。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被收养?那个时候的你,只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小女孩。谁会因为单纯的善心,去收养一个累赘?”
她缓步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姿态从容。
“你一定觉得奇怪吧——收养你的叔叔,为什么肯在你身上倾注一切?给你最好的教育,又让你继承公司,好像你才是他的亲生骨肉。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父母?对收养的孩子好得不像话,对自己的孩子反而冷到骨子里。你很困惑,对不对?有没有那么一刻,你怀疑过,自己其实才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你在胡说什么?”奈绪皱紧眉头。可这个女人的语气里,有一种让她无法完全关闭耳朵的东西。不知为什么,她隐隐觉得,自己正在一步一步靠近裕介他们所站立的那片世界。
“这就是常田家的家训。”英香说,“一个成员离开,就必须有一个新成员补进来。只有这样,家族才能像一棵大树,把根牢牢扎进土里,风吹不倒。此刻,我们就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那棵大树——为所有栖息在树冠下苟且偷生的寄生虫,遮风挡雨,给予庇护。”
她抬起头,看着奈绪,笑容里多了一层深意:“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