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刚爬上窗户，裕介就醒了。他低头在还在熟睡的结衣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起身伸了个懒腰，洗漱完便出了门。
到教室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来得早的，却发现奈绪已经在里面了。
“裕介！”奈绪一看见他，脸上立刻亮了起来，也不管周围还有别的同学，几步小跑过来把他的胳膊一把揽进怀里，声音又甜又黏，“裕介我跟你说，我干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去查了那起校园枪击案的事，发现了一些东西。我也想帮你分担一点压力嘛，就想着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所以就自己去查了。”
“这邀功的语气，跟小狗等着被摸头似的。”惠在旁边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发现了什么？”裕介问。
“小栗原那个人，其实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他妈一个人带着他过日子，你也知道，一个单亲母亲带着孩子有多难。所以后来她又找了一个男人结婚——你猜是谁？”奈绪仰着脸，语气里全是撒娇，“就是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她带着孩子嫁给了教导主任。可你想啊，这种孩子在新家庭里最尴尬了，所以小栗原在家里的处境很不好。他之前就不喜欢跟同学聊家里的事，好像特别抵触。”
“教导主任？”裕介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他记得教导主任失踪了——不过说实在的，这个人在不在，学校一点影响都没有。
“就是啊。一想到家里新父亲是那个秃头猥琐的教导主任，换谁心里能好受？所以他家庭氛围很糟糕，也就不是不能理解了。”奈绪顿了顿，“裕介，你觉得是不是这种压抑的家庭环境，才让他最后走了这么极端的路？”
“理论上有可能，但光凭这个，几乎不可能。”裕介摇了摇头，“也不大可能是单纯因为在学校被排挤。在日本现在的社会氛围里，如果只是家庭和学校的原因，就算走上极端，也多半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寻死，或者纵火伤人那类。可他干的是什么？是日本这么多年都见不到几起的枪击案。这种事需要很决绝的勇气，不是几个简单的原因就能概括的。”
“啊，裕介你在这种地方真是敏锐！”奈绪眼睛一亮，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继续说下去，“没错，我接着往下查，发现小栗原是个狂热的国民保守派。他经常在推特上发那种激进右翼的内容，说什么要唤醒国民、团结起来抵御外敌之类的话。而且我还查到了，他加入了本地的社团——好像叫‘民众互助会’，就是小镇本地的右翼团体。之前跟我们学校合作过，办过那种露天演讲，讲的全是日本传统的力量、夺回国家和国民应有的权力、民族重新崛起什么的，就是那种无聊透顶的话术。小栗原好像加入了这个社团，而且还特别热衷。”
“右翼？”裕介皱起了眉。
“对。裕介你觉得，是不是这种狂热的政治想法让他越来越极端，最后才做出了这种事？”奈绪问。
“家庭，学校里的处境，再加上狂热的政治信仰——这些东西搅在一起，也许共同酿出了这个结果。”裕介说。
“嗯，我想的就是这个。”奈绪靠进裕介怀里，声音轻了下来，也不管旁边投来的目光，“我知道裕介在忙自己的事，我也知道自己实在太笨了，根本帮不上什么大忙。可我就想着，能不能在一点点小地方替你分担一点，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也好。我就想帮帮你。”
“他那些保守派的想法，跟他在天台上喊的倒是全对上了。”裕介低声说。
“一点也不奇怪。那些保守派脑子里装的都是同一套东西。”惠嗤笑道，“反正在他们眼里，眼下这个社会就是堕落的。看看现在这成什么样子了——不分高低贵贱，所有人都能走在同一条街上，吃着一样的饭，居然不讲等级尊卑。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区区下等人，怎么不赶紧跪下来给尊贵的地主大人磕头请安呢？”
“你说的保守……原来是这个意思？”裕介有些无言。
“有什么区别？换一种保守就不是保守了？还是说现在不叫地主了，改叫先生、总理——这要也能算革新，那确实不是什么保守主义。”惠的语气越发刻薄，“既然知道了他是个狂热的国民热忱分子，整件事的轮廓差不多也就清楚了。你看，这种人最大的幻想无非就是——自己可以骑在别人头上，别人却骑不到他头上来。他一定是脑子坏掉了，真心觉得只要能挤进那种人人参军、靠奉献和牺牲换取对应社会地位的社会，自己就一定能当上军官。穿一尘不染的制服，胸前挂满勋章，漂漂亮亮的，每天行行军礼、做做样子，然后娶一个漂亮女人，生下三个孩子，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他觉得这种日子会天长地久。这就是他们的幻想，对不对？现实里他是个没人在乎的小透明，一块背景板，根本没有女生愿意跟他说话，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可在他幻想中的那个世界，他就成了人上人，有了功绩，有了女人，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一直过下去。”
“听上去怎么跟我常看的那种厕纸轻小说似的。”裕介感慨。
“逻辑本来就是一样的。这种政治狂热者，骨子里就是轻小说那一套。你想想，转生异世界的轻小说是不是都有这种桥段——一无是处的男主角，转生到了异世界，从此过上了人上人的日子，被一大群美少女围着转，乐不思蜀。那全是在原来的世界里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我们亲爱的小栗原同学不也一样吗？幻想有这么一个世界，只要一脚踏进去，所有问题就都自动解决了。自己骨子里的懦弱、糟烂的家庭、无人在意的人生、不受女生待见的事实——统统翻个底朝天，自己摇身一变，成了轻小说男主，美少女环绕，日子美好得不像话。”惠笑着摇了摇头，“他们永远觉得，现在受的这些苦，只不过是因为还没有活在‘那个世界’里。等换到了那个世界，一切幻想就都能兑现。对不对？”
“既然现在的社会里女生不搭理他，那就把社会扳回到传统的样子——男耕女织，各安其位。这样一来，他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真爱，找到那个愿意跟着自己的女人了。所以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挡在这位伟大抱负者面前呢？都回到那样的社会不就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每个人都能领到一份属于自己的女人。他就是这样幻想的。跟幻想着在一个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世界里，不受欢迎的自己也能分到一个女生——一模一样。典型的保守主义，父权，女本位。把附赠品当成合同本身了。是不是？”惠说完，像是觉得好笑又可笑，轻轻摇了摇头。
“哦，我亲爱的轻小说男主角——他也想着转生异世界吧。可惜没机会了。活着的时候，他自诩是个要团结全体国民的壮烈勇士。死的时候却那么可悲，被一发子弹打穿了脑袋。也不知道最后，他有没有成功转生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传统主义异世界里去。”
奈绪看着裕介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可莫名的，她觉得他们之间又靠近了一点。
“裕介。”她的声音带着依恋，“我最近一个人在家，真的好寂寞。”
她说的是实话。这些天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做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女生，要试着替他分担，而不是总躲在他身后。她以为自己可以慢慢习惯这样的日子——可没有。她对裕介的依赖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得多，深到连她自己都有点慌。最近每天早上她还是习惯性地做两人份的早饭，等端着盘子想去叫他起床的时候，才猛地想起来——这栋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种感觉，真的不好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