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希子再次站在这栋房子前。这栋她本不该陌生的别墅。
很多年前，她跟着沉默寡言的常田杏来过她的家。那时她们还住在荒郊野岭的老房子里。后来她去了东京，只在闲言碎语里听过一耳朵，说常田家搬进了一座更大的别墅。再后来，走投无路的她，揣着最后一点希望找上门来，希望有人能扶她一把。
出卖身体这种事，她不是没干过。仗着年轻貌美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的时候，没少拿自己当筹码。可像那天那么难堪，还是头一回。
那时她脱得精光，跪伏在地上，眼睛只敢盯着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地板。四周全是尖利的目光，落在她赤裸的背上，像刀片一样，刮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你有什么价值？”那个尖酸刻薄的女人问她。
“我自己！我自己就是价值！等我有了地位和人脉，我就能帮你们牵线搭桥。我可以替你们去和东京的人接触，认识那些手握大权的人，摸清他们的底细！”
她卑微地说着，把自己所能想到的价值尽数托出捧到对方面前。
“你要加入我们。你上了我们这条船，我们才能信你。”
他们这样说着，勉强给了她一条路。她才有资本重新杀回娱乐圈。那之后，她欠下的倒不全是钱。有些债，非要用别的东西来还。
比如在人前露面，参加集会；在推特上给某位议员的竞选站台；陪着笑脸去应付东京那些满脸假笑的政客；发表一些立场鲜明的政治言论。
她哪有什么政治立场。她想的从来只是大红大紫，大卖特卖。可这种事情做得多了，总免不了要割掉一批粉丝。总有人不喜欢动不动就谈政治的女艺人。他们觉得，像她这样的女明星，只要装得清清纯纯，说些讨喜的场面话不就好了？何必要去碰那些“只属于男人”的话题？所以每掉一个粉，有希子都心疼得不行。对她这样要一路长红下去的明星来说，少任何一个掏钱的人，都是不能忍的。
现在，她跟在常田英香身后，又在这栋别墅里慢慢走着。
“最近这镇子真不太平。总有些不知好歹的人，想搅了我们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面。那些躲在暗处的蛀虫，一见有机会就扑上来，啃我们打下来的江山。真叫人恶心。”英香边走边叹气，“那些钱，虽然挂在公家账上，说到底还是我们的。现在倒好，要拿去做什么救济金，发给那些被社会淘汰的渣滓。也不知道石井镇长脑子里装了什么。”
“因为镇上最近人心惶惶。警察通报了凶杀案，大家本来就绷着。现在博物馆又建起来了，到时候还得有一批人失业。澜大概是想先安抚一下情绪。”有希子接话。
“他们什么都不干，当然会失业。不能给社会创造价值，还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英香带她进了书房，从抽屉里抽出一沓文件，“这是演讲稿，你先看看。博物馆开业那天用。主要就是上面那几个要点，多突出一下我们的历史传承……”
“我挺好奇的，你们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从政？你们在当地已经这么有势力了，真要发展到东京去，也未必会像现在这么顺……”有希子说得很小心，只能靠说话来分散自己的紧张。可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这种有权有势、野心正盛的人，最听不得的，就是被人泼冷水。明明都卯足了劲要往上冲，偏有人说发展不好，那还不被人记进小本子里？
“所以说，你这种女人，空长了一张好皮囊，内里实在蠢得很。”英香倒也没真跟她计较，只是叹了口气，“前田，你要明白，人永远不满足。吃不饱的时候，就只想吃饱。吃饱了，又想山珍海味。有了山珍海味，就开始动淫欲。等身体上的乐子都尝遍了，就又想要更刺激的东西。等哪天世上再没什么能让他提得起劲了，他就该空虚了。”
“有了钱，有了地位，下一步自然就是想掌控。想让这个世界按自己的意思转。老头子就是这么想的。我没资格过问，但这确实就是我们的目的。”英香讥诮地看她一眼，“你不也一样？当了大明星，还是不知足，还想长红，想当顶流。不想再当棋子，想自己当执棋的人。想把当年别人怎么拿捏你的，再拿去拿捏别人。”
“这个世界上最上乘的抢劫，就是靠规则抢劫。”
“我会熟悉的……”有希子说着，翻开那些文件，装作认真在看，一副想讨好她的模样。
看着她那副可笑的样子，英香在心里暗暗鄙夷。
同为女人，眼前这个，充其量不过是个能上台面蹦跶两下的妓女。就算穿着再贵的衣服，在舞台上再风光，妓女也还是妓女。舞跳得再好，也改不了底子。而自己不一样。自己是上等人，是站在上面分配资源的肉食者。这样的女人，生来就不是那种下贱货色能比的。
漂亮有什么用？都这岁数了，靠化妆还能撑出几分动人，可那又怎么样？说到底是没身价的下等女人。哪像自己，有家世，有资源，独立又高贵，这样的女人才是新时代需要的独立女性。
“你慢慢看，不用紧张。只要多提我们的民族传统就行……”英香打了个哈欠，准备离开。
她最近被一堆事搅得心烦。家里人失踪了，最信得过的弟弟去派出所讨说法，结果什么都没讨回来。那些警察倒撇得干干净净，说跟他们没关系。
怪了。家里夜里突然出现的怪声，还没个解释。现在警察又像是铁了心要跟他们对着干。原本得力的手下也接连出事。小佐内家那个自己看重的老东西，飞来横祸没了命。想走的那几支枪，到现在也没下落。最近出门，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也确实有些累了。
可她到底没把这些真放进心里。什么人敢对我们家动手？这就是家族血脉裙带给的底气。
“我尽量。这些有点多……”有希子说。
“那你最好尽力。”英香嘲讽了一声，转身走了。书房里只剩下有希子一个人。
有希子收起脸上所有表情，眼底沉下来。她快步走到电脑前，把U盘插进去，开始拷贝里面的文件。
那个女人还是这么看轻她。好像自己真是高高在上的女王，而她不过是个下贱的奴隶。从头到尾没把她放在眼里，根本不信她能翻出什么风浪。在她们眼里，自己怕是连畜生都不如。
“被一个看不起的人反手摆一道，滋味如何？”有希子冷哼。
常田家这棵树，给她的托举，也就到这儿了。她想要在娱乐圈再往上走，终究还是得攀上更好的夫家。可惜自己底子不干净。有过一段婚史，这对上嫁来说太要命了。那些真正有权有势的人家，不会让自家宝贝儿子娶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圈子里那些小贱人，生来就是冲着嫁入豪门去的，不管私下玩得多野，门面上总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个良家女子。这一点，她一开始就输了。
不过没关系。这边缺的，用那边补。手头多少还有些资产。拿钱填一填，此消彼长，未必不能扳回一局。
“等着吧……”有希子拔下U盘，看着它静静躺在掌心，低声念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