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记忆不会退缩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8/31 21:31:37 字数:2641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废话。你当时要是站在我的位置,看见我见过的那些东西,也说不出别的话来,青海少爷。”三须又抽出一份报纸,推到裕介面前。

裕介接过来。标题触目惊心:“深山中的血腥清洗——恐怖分子内部动乱,自相残杀。”

“我好像也一点都不奇怪。”惠像只猫一样,摆出那副勾人的表情,笑嘻嘻地摩挲着下巴,“真是怪了。为什么呢?”

“确实。”裕介叹了口气。

“我们警察还没攻进去,他们自己先乱起来了。”三须无可奈何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会儿我们这些警察,谁也不敢贸然进山抓人。十几二十个人逃进山里,躲起来,很快被逼上绝路,弹尽粮绝。然后不知道是因为恐慌,还是有人想投降被惩罚,又或者只是在那块弹丸之地想攥住最后一点权力——总之,他们开始内斗了。自己人清洗自己人。把反对的人说成叛徒,就地枪决。”

他揉了揉眼睛。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再谈起来,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记得很清楚。也是这样的夏天,阴雨连绵。我们穿着雨衣,在泥泞的山路上来回打转,不敢往前。我们想抓他们,可谁又说这不是想把他们从那个地方带出来呢?他们以为我们要害他们。可在我们眼里,把他们从那儿带出来,也许反而是种解脱。”

裕介看着报纸。上面用极为耸动的文字描述着山里那些负隅顽抗的人如何内乱,如何把不同派别打成叛徒,就地处决,甚至把处决过程拍成录像,流到电视台上播出来。

“看见了吗?这就是革命的苦果。”惠轻声说,“失败,只是轻飘飘两个字。可它真真切切地发生过。那么轻的话,却结结实实落在每个人身上。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在狂潮中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所以再也没法收手?还是从一开始就没真想为了什么更好的世界,只是想给自己捞好处,哪怕到最后也要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又或者,本来就是靠盲目的狂热撑着,没有清醒的认知,等到大起大落之后,只能逃进妄想里,用偏执给自己破灭的梦找个交代?”

“恐惧,后悔,嫉妒,绝望。”裕介看完报纸,心里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不可能再知道当年那些人究竟想了什么。他们在那片潮湿的山林里,日夜相对,到底在盘算什么。那些亲历过的人,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来看待这场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一路烧过来的大火。

“奇怪啊奇怪。”惠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旧梦里飘回来,“我们都在怀念过去,是不是?可到底在怀念什么呢?新自由主义怀念那个没有危机、财富疯涨的繁华年代。康米主义者怀念那个风雷激荡、热血澎湃的燃情岁月。好像那时候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们在迪斯科舞厅的灯里跳着笑着,一脚迈进新时代。多奇怪。两个南辕北辙的人,怀念的居然是同一段时光,同一段他们各自认为最好的时光。可那段日子,真有他们脑子里想的那么好吗?还是说,我们只是抓住了几个美好的画面,然后自己把它美化了?实际上,它从来就没那么美。是不是?”

“也许,我们最后都是从那场狂潮里醒过来的人。”三须说,“你父亲后来去了东京,读书,经商。我留在这个镇子上,继续做我的老油条警察。都算一种活法。可那样的悲剧,对每一个理想主义者来说,都是最重的打击。你想得到吗?最后上山那十几二十个人,杀到最后只剩下几个。那几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躲在山上一间废弃的小木屋里。那间破木屋,成了那些在街头高喊着革命的人,最后的庇护所。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人已经不成人形了。嘴里还嚷着,要国际庇护。”

“小木屋?”裕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了。

“就是那里。”三须又拿出一份报纸,推到裕介面前。

裕介低头看。黑白模糊的照片上,是一间带小围栏的破木屋。屋顶塌了半边,窗户黑得像两个空洞。几个瘦脱了形的人挤在屋里,躲避着暴雨季节的天气。镜头对准他们时,眼睛里全是惊惧,像一群走投无路的困兽。

“就是这间木屋。当年我亲手抓到了那几个剩下的逃亡者。可过了这么多年,它又成了纽扣杀手抛尸的地方。”三须说,“你知道吗,这个镇子上的很多地方,看着平平无奇,实际上都沾过血。历史上那些腥风血雨,就发生在你每天走过的路边。很多人来了又走,没人在意。可你要是真去翻,你随便看见的一个角落,也许都压着几条命。”

“这里面有什么联系吗?”裕介盯着三须的眼睛,“你在这个镇子上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又跟常田家走得那么近。你难道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那间无人问津的山中小木屋?当年赤军残党在那里被抓,这么多年后,纽扣杀手也在那里抛尸。这难道只是巧合?”

“我不知道,小少爷。我只能这么说。”三须无奈地咧嘴一笑,笑容里没有一点轻松,“我不过是个普通警察,在这镇子上混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也没混出什么名堂。我在这里学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小看历史的力量。”

*****

裕介走了以后,三须还坐在原处,神情复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他二十出头,刚来派出所没几天,意气风发,看什么不平事都气得不行。他和他最好的朋友秋滨直树,谈抱负,谈理想。两个人在夜晚的出租屋里,就着啤酒和足球比赛,发泄对小镇、对政府、对这个国家的不满。

那时候说过的很多话,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放在今天,他是绝对说不出口了。不单是因为有没有人听见,单是那些话里藏着的冲动和真诚,就够让现在的自己脸红。人到了这个岁数,话到嘴边,总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可那时候到底还年轻,还会为了心里的那点冲动把话说得滚烫。

他清楚记得那些夏日雨夜。他和那帮好朋友们信誓旦旦,说要给这个小镇带来变革,要带着镇上的所有人走向一个全新的未来。那会儿他们众志成城,好像全天下所有阻碍都挡在面前,也不值一提。少年意气,满身理想,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往前走。

可如今,走到现在,世纪末最后那场荒唐的风波已经过去了。热血混着暴雨,在那个炎夏里翻腾了一圈,又落回地上。他清楚,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

在风云激荡的夏日。在暴雨骤歇的夏日。在他们年少时根本弄不懂、却被其塑造了一生的那个夏日。滚滚而来的命运和时代洪流碾过他们,把每个人的一部分永远压在了那里,再也带不到现在。

“小镇的夏天总是暴雨。马上又要到一年里最猛烈的时节了。台风,暴雨,全都压过来。每到这个时候,就是事情发生的时候。这一次,会不会是最后的终结呢?”三须喃喃地说。

他想起那些让他惋惜了一辈子的朋友。他们那样慷慨地赴死,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虚妄,而是真真正正怀着理想主义的热忱,走进了那条不归路。他想起他们在无罪女王照耀下的身影和鲜血。他想起那些逃走的人,那些背叛的人。他想起直树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归来。”

“是什么要回来了?直树,是你吗?是你和你的康米主义要回来了吗?”三须叹了口气,“你想让我见证见这个吗?你们真的要回来吗?可是这里,已经没有你们的位置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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