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父债子偿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9/4 18:39:25 字数:3403

千里的心突然猛跳起来。

她说不清为什么,可就是有种说不清的冲动,从身体深处往上顶,一下一下地催她往前走。

裕介偏过头,神情复杂地看着千里。她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住了,一步步走向那台电脑。

“别去看。”绘里脑海中毫无来由地冒出这个声音。随着千里离电脑越来越近,绘里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擂鼓一样响。

“这是在做什么?”绘里汗毛倒竖。她转头看裕介。裕介皱着眉,像在思索,却没有任何动作。

她又去看东本辉一。他抱着胳膊靠在一边,脸上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嘲弄。

千里闭上眼。许多画面从眼前掠过。记事起,父母那两张已经快模糊的脸,低头看着自己笑。婴儿床边高高挂着的玩具,他们的脸慢慢淡下去。接着是更小时侯的日子,弟弟出生,那么小一团,她看着那个小生命,心里在想自己当初是不是也这样。再然后是那个暖色调的家,春夏秋冬,一帧一帧地过。

她再次睁开眼,已经站在了电脑前。她打开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段视频。

她点开。画面是雨中行车的视角,满屏细密的雨声。行车记录仪的镜头慢慢转向,开进一间车库。车库门卷上去,车驶进去。前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严肃男人。

车库门落下,雨声被关在外面,只剩发动机熄火后极静的一刻。

千里皱着眉。只见行车记录仪的视角下,一个人从车上下来,朝那男人走去,说:“澜,你绝对不敢相信我发现了什么。”

“我知道你发现了什么。”石井澜深深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真,你做得太过了。你知不知道,常田家现在很生气,恨不得弄死你。你还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荻内真说:“我已经查到了。新一的死,和常田家有关。根本不是那些警察说的意外。那些警察全被收买了,他们故意压着消息,就是为了替他们盖住。他们杀了我的儿子,你知不知道?”

“谁跟你说的?”石井澜问。

“美织告诉我的。她一直在查常田家。”荻内真的声音里全是悲怆,“我儿子就是被常田家的人开车撞死的。然后他们把这件事处理掉了,就为了不影响他们在镇上的名声。他们谋杀了我儿子!”

石井澜扔掉烟,语气冷下来:“适可而止吧。你知不知道,他们已经想着怎么让你闭嘴了?你现在还要往他们脸上跳?”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明明知道了真凶,知道是谁杀了我儿子,还要忍气吞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荻内真一把揪住他的衣服。

“你现在安分一点。常田家正专心搞镇上的选举,这个节骨眼上,绝不允许出任何问题。”石井澜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事情有轻重缓急。你这个时候撞上去,不是找死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手段。他们能让你在这个镇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就不能为想想自己吗?”

“你能理解?你理解个屁!”荻内真狠狠推开他,“我儿子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你要我忍?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退一步。我会一直抗争下去。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就是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们碰。他们害死我儿子,我就要他们付出代价。死也行!”

“你忘了你还有个女儿吗?”石井澜说,“你说得轻巧。死?你家人呢?我记得你妻子不也跟你离了?那教训还不够吗?”

“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怕我把事情闹大,耽误你竞选镇长!你怕他们不帮你拉票!你就是担心你自己的前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常田家早就在一条船上了!”

“那也是美织那女人告诉你的吗?你还信她?她嘴里有句实话吗?车祸的事,不也是她说出来的?她自己就是当事人。那女人就是个疯子,从车祸之后就开始发疯。还天天装成陌生人寄信。”石井澜拿出几封信,扔在地上,绕着他慢慢走,“这些信上写什么‘我知道你去年夏天做了什么’。可笑。做了什么,她自己不知道?当初埋尸的时候,她不是一声没吭?现在来装什么好人?”

“我不管别人怎么样。总之,我非让害死我儿子的人付出代价不可。我要揭穿他们那张伪善的脸,把真相告诉所有人。”荻内真说。

他不再多言,转身就要走。

石井澜一直沉默着,垂着眼。直到荻内真头也不回地走到车子旁,他才缓缓抬起目光,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他抄起旁边的扳手,高高扬起,砸在了这位昔日高中好友的头上。

一声闷响。即使在行车记录仪里,也响得可怕。荻内真应声倒地。石井澜没有停,俯下身,继续一下一下地砸。

画面拍不到地面上的景象,只有一个平凡的车库,和一声又一声沉重的击打。直到过了很久,声音才停。重新站起来的,只有石井澜一个人。他放下扳手,像是费了很大力气,弯腰拖动地上的东西。接着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发动机响了。

千里双手撑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连肩膀都在抖。她漂亮的脸只是微微抽动,可每一下,眼底的怒意就重一分。屏幕暗下去,视频结束。她仍没有回神。最终,她脸上的表情定格在绝望与痛苦之间。她慢慢站直身子,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一点一点转过头来。

“千里……”裕介看着她,喉咙发干。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她冷静下来。可又觉得,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千里……”绘里看着千里转身。千里也正看向她,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愤怒与绝望。

“这就是真相吗?”千里越过裕介,直直地望着绘里。望着这个自己多年的好朋友,“你父亲杀了我父亲!”

她以为自己的怒火会烧掉理智。可没有。她只是死死攥着拳,重复那一句:“我的父亲!我父亲死在你的父亲手里!”

千里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带着惊人的气势。绘里被逼得步步后退,心里那股酸涩的痛苦被无限放大。她真想大喊,这全是假的,这不是真的。也许只要睡一觉,等重新睁开眼,一切就会恢复原样。假的就会消失。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是了。当年妹妹遇害的消息传来时,她也这么想过。也是这样安慰自己。

现在,她又要靠它来逃了吗?逃避这个不可置信的事实——自己的父亲,是个杀人犯。她一直以为,父亲只在乎自己的前程,从没把这个家放在眼里。可就连妹妹的死讯传来,他也没有为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孩子掉过一滴眼泪。

我该说毫不意外吗?

真是可笑。自己一直苦苦追查妹妹的死,而在这间空旷破败的服装厂里,在这块冷亮的屏幕上,自己的父亲,竟成了另一桩案子的凶手。

我是凶手的女儿。现在却在妄想追查另一个凶手。

“绘里!”裕介一声低喝,把她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绘里眼中血丝浮现。她看见千里黑着脸,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终于停住。

“千里……”

千里从后腰拔出了那支早就准备好的枪。那本是为了防身用的,她一直留着,想等见到真凶时再拿出来。此刻,它被举了起来,指向绘里。

“你……”千里嘴唇发颤,却什么都说不清楚,只能徒劳地喘着气。

看着眼前这个多年的好友,看着她那张纯净的脸,看着她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愤,千里只要一闭眼,从前的记忆就一帧帧在眼前闪过。

“你天天板着脸做什么?谁招你惹你了?”

好像就是某个温暖的午后。两家人走得近,孩子自然也熟。最初的相遇早就忘了。也许只是小时候某次串门,一来二去,就这么普通又平常地玩到了一起。

平凡得连哪个午后都记不住了。也只是无数个无聊午后里不值一提的一个。

“我妹妹气我,你也总臭着脸。你们一个两个,都要气死我。我看起来很像爱生气的人吗?”她坐在自己身边,喝着汽水。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为什么偏偏在举枪的时候,想起这些?要回想,也该是那些刻骨铭心的事吧。怎么会是这么无聊、这么普通的一天。现在想起来,又有什么意义?

是啊。我是想发泄愤怒。对着她吗?我的弟弟永远离开了我,母亲也走了,父亲……不,我的父亲没有走。直到最后,他都在找弟弟。丧子,离婚,还要面对一个脆弱不安的女儿。这些都没能把他压垮。他疲惫的脸上,那一天还努力挤出一个笑,最后一次对我说:“放心吧,千里。爸爸一定把家人找回来。”

我最后记住的,就是那样一张笑脸。我曾经以为,他不过是找了个借口,像其他人一样,弃我而去。可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都还在找。他想找回这个家,想弄清最后的真相。那段灰暗孤独的日子里,我以为只有我自己还记着那些离开的人。只有我,还守着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可不是。父亲也是。他也一直陪着我。

原来那个时候,我从来不是一个人。

“原来那个时候……我不是一个人啊……”千里轻轻说。

“先别开枪。人不是她杀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裕介在一旁说。

“我知道。”千里的理智已经绷到极限。她怕自己下一刻就会扣下去。双手握枪握到僵硬。

“她不是真凶。就算你现在开枪,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裕介看了一眼绘里,像是希望她能说点什么。

绘里抿着唇。眼角有泪落下来。这是自妹妹死后,她第二次哭。她看着眼前的好友,说不清心里是愧疚多一点,还是悲伤多一点。

她就那么抿着唇,看着千里,什么也没解释。千里眼中的悲怒太清楚了。这种时候,无论她说什么,都是多余。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惠走到裕介身边,轻轻地说了一句:“父债子偿啊,父债子偿。”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