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先冷静。把枪放下。然后我们——”裕介只能横过身子,尽量把绘里挡在后面。
理智告诉他,千里不会轻易开枪。可此刻,千里的手在剧烈颤抖。那颤抖骗不了人。她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死寂的雕塑,可那双手暴露了她——她的里面已经全乱了,随时都会崩开。
“你们现在感受到了?这种痛到骨子里的感觉,怎么样?”一直沉默的东本辉一忽然开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裕介转头,冷眼盯着他。
“我想让你们也尝尝我的感觉!”东本辉一把手掌按在胸口,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想让你们看清楚,谁才是敌人!我想让你们明白,敌人到底为什么会变成敌人!”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他们,语气染上愤怒:“敌人就是这样!你们一直在忽视,一直在否认。哪怕敌人就站在面前,你们也不肯认。你们只愿意说,那是个例,那是误会。可实际上,那只是冰山一角。他们早就把这种事干了无数遍!”
“今天是你们的父母,明天就是别人的父母。今天是你们的亲人,明天就是别人的亲人。你们总这么侥幸,总觉得轮不到自己头上,别人嘴里的杀戮,就成了过激的话。可你们的不作为,就是默许!只要事情没落到自己身上,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地看着。你们就是共犯!”
“你想让我们加入?”裕介没有动,依旧用身体挡在千里的枪口和绘里之间,“你已经把一切盘算好了。连袭击计划都定了。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不够!还远远不够!”东本辉一的手死死按着心脏,“一场袭击算得了什么?那只是开胃菜!是点燃这场大火的一点火星!杀掉几个常田家的人也没用。他们就像麦子,割了一茬,还会再长。必须摧毁他们的核心,毁掉那个带头的!可这事,我一个人做不到!所以我才需要你们所有人!”
“真是大言不惭……”千里把牙咬得咯咯作响,目光如刀,猛地转向东本辉一,“你带我们来,就是让我看这个?让我亲眼看着我爸像条野狗一样,死在我好朋友的父亲手里?”
“你把我爸当什么了?当你们可以随手拿来用的耗材吗?想宣传了,就把他搬出来;用完了,就丢在一边?你们把人当什么了?把我爸当什么了!”
她此刻痛苦、愤怒、仇恨,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像火一样烧着五脏六腑。那股恨逼着她,让她觉得必须血债血偿,父债子偿。可枪口对着的,却是她相交多年的朋友。她怎么也扣不下去。可她又不肯就这么放下枪。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放下枪,她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于是她只能僵在那里,双手死死握着枪,像在等谁替她找个台阶,又像在等一个逼她扣下去的理由。
“人死了,就该留下价值。不然,不都白死了?”东本辉一说,“所以我们才要带着他们的意志走下去。带着他们的恨,走下去。把敌人连根拔掉!你不想报仇吗?你以为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一件不痛不痒的旧事?我要的,是你们的力量!”
“力量?”裕介一怔。他看着东本辉一,对方脸上忽然浮出一点颓唐。
“对。我做不到的那个部分。”东本辉一眼里的光暗了暗,“我能开第一枪。我能让一场暴乱卷过这个镇子。可我没有终结一切的能力。正因为我做不到,我才需要所有人的帮助。”
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最后那点火也一并吐尽了。她慢慢放下枪,然后一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千里!”裕介望着她冲进雨幕的背影,抬脚要追。
惠拉住了裕介的手,轻轻说:“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我的父亲……居然做出这种事……”绘里痛苦地闭上眼。喉咙里像含着一口酸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胃部一阵一阵地抽紧。
“死心吧。你父亲早就是半个常田家的人了。他们利益一致,立场一致,做出这种事,不奇怪。”东本辉一慢慢走近,声音平和,“像他们那个阶层的人,看我们这种下等人,从来都像看猪狗一样,嘴上说着什么平等的蠢话,实际上他们从来不信那一套。”
绘里闭着眼,眼泪从睫毛间渗出来。她摸到裕介的手,一把握住,指节颤抖地厉害。
她攥得死紧,像要从那点温度里借一点力气,好让自己不至于当场垮下去。
绘里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向东本辉一:“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们帮我,终结这个镇子上的罪恶。”东本辉一说,“就在这个夏天。就在那场快来的风暴里。让所有罪,都葬在雨里。”
“怎么帮你?你也想让我们加入你的‘恐怖袭击’?”裕介问。
“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东本辉一的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裕介脸上,“这镇子就这么大。那些绕来绕去的关系,背后藏着的,比你们想的还深。你青海裕介,你石井绘里,还有那个荻内千里——不用我提醒你们吧?你们上一代,年轻时就认识了。学生时代就是朋友。长大了,也没断过联系!”
他看着两人脸上的变化,像终于戳穿了一层窗户纸,语气里竟生出几分畅快:“是了,是了!现在明白了吧?这就是一场还没打完的仗!从你们父辈就开始了!你们现在这些恨,这些爱,不过是那时候留下来的东西!”
“是不是很可悲?明明是父辈的仇,明明是大人的恩怨。凭什么要你们这些当孩子的来背?凭什么这些苦,最后全砸在你们头上!”
东本辉一的肺像被什么东西绞的天翻地覆,几乎喘不上气。
那时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学生,站在三十几个人的游行队伍里。全是遇难者的家属。他们举着牌子,聚到镇政府门前,喊着要公道,要一个说法。
他们最后得到的,只有几个传话公务员不痛不痒的应付;只有警察板着脸给出的“不要闹事”警告;只有那些穿着保安制服的警察挥过来的警棍;只有一笔可怜巴巴的赔偿,和几个被拉出来顶包的临时工。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这么多人堵在政府门口,想干什么?想吃牢饭吗?我告诉你们,想想你们家里那些小孩!你们不替那些还有未来可讲的孩子着想吗?赶紧把赔偿拿了,回去安生过日子!有钱拿,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警察的话与其说是规劝,不如说是威胁。就是那一刻,年幼的东本辉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自己的敌人。
他看着那个镇长,满嘴“我也很心痛”“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场面话。他看见那个企业家从车上下来,像施舍一样扔下赔偿,自罚两杯,转身上车。他透过车窗,看见政府楼里那些正优哉游哉喝茶的人影。
他忽然知道,自己往后余生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毁掉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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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跌跌撞撞地冲进荒原。大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盛夏的雨水没给这里带来半分生机,只有一丛丛瘦弱的野草在雨幕里东倒西歪。
“爸爸……”
记忆里,那栋房子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也是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在那栋墙皮斑驳的老屋里,她的亲人一个一个地走掉。
“姐姐,我要去外面放纸船!你也要来吗?”
最先走的是弟弟。他折了一只纸船,兴奋地跑到她面前,说外面下雨了,街上正好有水。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鲜活。
“我没办法在这个家待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我会疯的。千里,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然后是母亲。她只带走了一只小小的行李箱。她站在门口,爸爸跪在地上求她。他抱着她的腿,一遍一遍地哀求。可她到底没有回头。只是临走时微微侧过脸,眼里带着不舍似乎在祈求她要不要一起走。
“爸爸出去一趟。千里要乖乖看家,好不好?等爸爸回来,就把妈妈也带回来。”
最后是父亲。他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温柔,像要笑,又像要哭。他叮嘱她,有什么事情就去找青海叔叔,他们是好朋友,会照顾她。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她明明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家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自己。
“是不是也受不了这个家,像妈妈一样。自从弟弟失踪之后,每天哭。最后再也熬不住,就逃走了。爸爸大概也是吧。”
那时候,千里靠着窗,看着窗外那轮久久不肯落下的夕阳,双手抱住膝盖,缩成小小一团。她想着,很快这栋房子就只剩她一个人了。一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家。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到最后,她早就是一个人了。
大雨里,千里拼命地跑。穿过一层又一层雨幕。雨水灌进眼睛,砸在脸上,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泪。终于,她跑不动了。她弯下腰,扶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滴混着冷风,直往喉咙里灌。胸腔像烧起来一样,有什么东西顺着喉管往上涌。
千里抬起手,狠狠擦了一下嘴。再抬头时,眼底烧着一片彻骨的恨意。
“我会杀了你们。等着吧。常田家……还有你们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