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中途而非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9/10 14:25:37 字数:4586

“我现在代表我自己站在这里,和常田家对话。”东本辉一又冷又湿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出去,“我要常田家公开他们所有记录在案的内幕。每一笔贿赂,每一桩买办交易,每一次行凶,所有来路不正的钱,所有见不得光的事——全部公之于众。”

门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与其说是警察出动,不如说是常田家豢养的私人武力倾巢而来。他们荷枪实弹,黑洞洞的枪口比雨点还密。真正到场维持秩序的警员少得可怜,且多是平日和常田家关系不错的人。

这哪里像解救人质。这分明是私人武装的对峙。

“如果做不到,每过半小时,我就杀一个人质。”东本辉一补了一句。

“我们就在这儿干看着?”小林伸手指着外面那群人。那些人连遮都不遮,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抄着枪,把整座博物馆围了个严实。

“不然呢?反正他们肯定觉得警察碍手碍脚,巴不得我们滚远点。再说,你现在过去,也只会被他们请出来。”慧美靠在小亭子下躲雨,饶有兴致地望着那边的动静。

“可里面有人质啊。”小林无语道。

“现在你明白了吧?到底是谁,从没把镇上人的命当回事。”慧美像没听见一样,手指轻轻点着下巴,“这局面,对方早就算好了。他们清楚,常田家一旦发现自己人被扣,肯定按不住。想冲进去,又怕伤着里面的人。因为和警方关系太僵,不能把事交给我们,只能自己派人上。只要他们的人往里一冲,最后出了人命,账全得记在常田家头上。”

“那会怎么发展?”小林一时没回过味来。

“你想想。如果常田家真把自己这些年干的脏事交代出来,那这么多年在小镇攒下的名声,一夜之间就全崩了。这种地方,好名声一没,什么都往下掉。头一个稳不住的就是那些本就不满的人。他们只是被平静的表象压着。可等舆论反过来,你猜他们会不会落井下石?”慧美顿了顿,“当然,常田家不可能认。那怎么办?只能强攻。一强攻,就有人质伤亡。这也在那人算计之内。”

慧美笑了一下:“他这是给我们警察腾地方呢。让我们先别掺和,等常田家自己把自己逼进死角,我们再补上那一刀。他这是在跟常田家宣战。可看这架势,倒像是敢死队。”

“可眼前最大的问题,不是人质吗?”小林还是难以置信。

慧美扬了扬下巴,示意正朝这边走来的三须:“喏,这不就来了。”

“常田家说了,要我们参与,就必须全程听他们指挥。”三须走到近前,把话带到。

慧美立刻回了一句:“那就不谈了。反正他们那些‘私兵’不挺多吗?上次跟我们举枪对峙的时候,不是威风得很?一屋子人都掏家伙。”

“真就不管人质了?”小林一脸焦急,“我们到底是警察啊。”

“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里面可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三须也沉声说。

慧美朝那片黑压压的人马一指:“我当然知道是人命。可常田家知道吗?等着看吧。让我们让所有镇民拭目以待常田家的本事吧。”

*****

东本辉一根本没想跟常田家的人多费口舌。他直接关掉步话机,走到蹲着的常田英香身边,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拖着走到前台。

“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你知道我是谁吗?居然敢这么对我!”英香怒不可遏。她根本不顾自己还在对方手里,好像在她印象里,这小镇上就没人敢对她做这种事。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我等的就是你。”东本辉一盯着她,“像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人,住在象牙塔里的人,怎么会知道我们这些小角色?”

他指了指身边几个黑衣人:“你是不是也不认识他们?觉得这些小人物,平时就趴在地上,你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我们的父母,就是被你们害死的!”东本辉一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表情几乎扭曲,“十多年前那个工地,天然气爆炸。你们把所有报道都压下去了,然后像打发抹布一样把我们打发了!我们连要一份像样的赔偿都做不到。你们扔过来那点钱,给狗洗澡都不够。是不是真把我们当狗了!你真以为你高人一等?”

“我说白了,你们这种人就是下贱。”英香既然被认出来了,再蠢也明白,眼前这个少年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她反倒不慌了,往旁边的桌子上一靠,挑衅地看着他,“你们就想用这种事来报复我们?要不是我们心善,还愿意给你们几万日元赔偿,你们连一分钱都拿不到。”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个臭女人懂什么!”旁边一个黑衣人冲上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们这些人,住着大房子,一辈子都不用做这种危险工作。只要指使我们去干就行。”另一个戴眼镜、看着像个读书人的黑衣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枪口却稳稳指着地上的人,“如果没有我们当你们的柴火,被拉进火坑里,给你们的梦想当燃料——没有我们在底下扛着,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享受?”

“你们会被抓住的。就算不被用最狠的刑罚弄死,也会生不如死。”英香捂着脸,眼里全是怨毒,一字一句地威胁,“你们以为做了这种事,还能在这个小镇上待下去?一群穷凶极恶的歹徒,你们做了这些,难道还想没有后果?我劝你们现在放下枪,乖乖做个好男孩。别老想着叛逆。把枪一扔,一脸颓废地走出去,迎接你们的结局。”

裕介蹲在地上,观察着四周。那几个黑衣人听到这句话,脸上都闪过一丝慌张。在小镇长大的人,耳濡目染,对暴力机关总有种骨子里的忌惮。社会关系就那么大,稍微踏错一步,就再也翻不了身。不光是社会关系上的死亡,更是赖以生存的生存环境,说没就没了。

听到这些话,他们还是慌了。也许在那些满心复仇的人心底,还存着一点向社会撒娇的念头。可等他们真正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习以为常的环境时,那种痛苦和后悔,实实在在地涌了上来。

“都给我闭嘴!”东本辉一看出了周围那一瞬间的犹豫。

他朝天花板开了一枪。玻璃碎裂,哗啦啦落下来,砸在地上,也砸断了那些人的沉湎。再让他们把那些话嚼下去,怕是有人要临阵脱逃了。箭都在弦上了,怎么可能容许回头。

所以革命,从来就不可能这样诞生。软弱的妥协,心底的侥幸。东本辉一在心里叹了口气。靠着这些墙头草,这些见风使舵的、软弱的、没有资产但又看不起无产的小资产阶级,怎么可能真做出什么改变。所以这些人不需要思考。全交给他来说就好。

“不会像你想的那样。”东本辉一冷哼一声,声音冷静下来,像在安抚周围人的情绪,“今天过后,我们,还有这个小镇,会迎来新的时代。旧时代的刀,挥不到新时代的身上。”

常田英香不可置否地冷哼了一声。

有希子蹲在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幕冲突,脸上浮起一丝忧虑。

搞什么啊?你们到现在还没下定决心吗——有希子在心里痛骂。

没下定决心,就别学着大人的样子摆革命者的架势。乖乖当个棒球球童不好吗?我都做到这一步了,你们连无差别引起动乱的勇气都没有?真是可怜。你这种人,连秋滨的一根毫毛都不配。

有希子忽然在心里感慨了一句。怎么这个时候,又想到那个男人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杀你?觉得我们不敢?”像是感受到身后那一道不信任的目光,东本辉一没回头,只是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你等着。看看你引以为傲的家族,能不能从我们手里把你救回去!”

话虽这么说,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外始终没有动静。东本辉一的神情越来越沉。

第一个半小时到了。他走到人群里,拖出一个惊慌失措的女人。女人涕泪横流,连尿都吓出来了,在地上尖叫着、蠕动着。东本辉一抬起枪。第一声枪响。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人爆发出更恐惧的尖叫,可所有人都只敢蹲在原地,抱着头瑟瑟发抖,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东本辉一再次举起对讲机,声音穿过博物馆的门缝,传到外面:“这是第一次警告。明白吗?你们没有多少时间考虑了。现在,立刻满足我的要求。”

*****

门外的人举着枪,纹丝不动。他们只是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常田相马。

“看我干什么?”相马坐在车子的引擎盖上,漫不经心地转着自己的手指,“难道你们想冲进去救人?”

他一点也不急。哪怕自己的家人此刻正身处险境。同是常田家的人,都该清楚一件事——成员对家族来说只是螺丝钉。既然别人能被换掉,那自己也能。你享受了家族的资源,这种时候,就是为家族献身的时候。

“好姐姐啊,家族的安危和你的安危,我分得清轻重。”相马看着博物馆的方向,“家族没了,我们全都得倒霉。所有跟着常田家的人,到时候都会墙倒众人推。所以现在,我可不会贸然往前冲。”

他只是气不过——居然在家族眼皮底下丢了这么大的脸。可仔细想想,这帮愣头青敢做出绑架这种事,要说只是单纯的勒索,他一个字都不信。

“想让我们家丢脸?不,这都不只是丢脸了。这是把我们家族当成了目标,想推翻我们。简直就是以下犯上嘛。”相马笑了笑,压根没往心里去。

这么久以来,想推翻常田家的人太多了。九十年代有,六十年代也有。现在不过是重蹈覆辙。当年那些人,装备比你们好,手段比你们狠,比你们果决。你们现在,又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群蠢货罢了。以为能逼我们就范?靠这种小手段就能打击我们?要真这么容易,我们家族早就在漫长的历史里灰飞烟灭了。”常田相马吸了口烟,随手一弹,“我现在就围着,不攻。让你们在里面尽情杀人。等你们把我姐姐之外的人全杀光了,你们怎么办?还蹲在那破房子里干等吗?”

“真是意气风发啊,兄弟?”慧美那讨人厌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相马深吸一口气,重新板起脸,回头看她。慧美舒展着身体,带着一脸笑意走过来。那张明明长得不错、却格外欠扁的脸上,写满了嘲讽:“不赶紧进去救人?再拖下去,你们常田家的好名声可就没了。”

“光有好名声,没有雷霆手段压着,那不过是一句妇人之仁。”相马毫不避讳,“你真以为我傻?现在冲进去,他们立刻就会杀光所有人质。到时候局面就变成——因为我们突袭,导致人质死亡。结果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顿了顿:“反正都是这个结果,不如再恶心他们一把,不让他们如愿。”

“不担心激起众怒?”慧美说,“镇民上街抗议。那种大场面,你们也不怕?还是说,你们早就处理这种事处理出经验了?”

听到这个女人重提旧事,相马斜了她一眼。随后,他淡淡地笑着,目光重新落回博物馆上:“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很喜欢那些革命者吗?看着他们热血沸腾,妄图改变世界。可他们的行动,就像陷在沼泽里,越挣扎越深。看着他们高喊口号,激情澎湃,一副誓死同归的样子。可四下环顾,却找不到敌人。只能对着空气挥拳。到最后才发现,周围全是敌人。这,就是一桩美事。”

“我们就这么喜欢看革命者。我们不光不怕那些说要革命的人,反而喜欢看这些小丑表演。泡一杯咖啡,站在窗台边,静静看着那些懦夫在激情里溺死。听他们只剩下无力的挣扎和欺骗自己的口号。等着时间一长,他们自取灭亡。以前我们这么做,现在也一样。”

相马很清楚,自己和那些无产革命者之间,隔着什么。他们有近乎无限的容错。只要他们还站在这个位置上,社会上的所有资源就会自动向他们倾泻。他们一代一代,有无限的时间去试错。可这些自诩革命者的人呢?他们有吗?

地主世家的下一代,还是地主世家。可革命者的下一代,还会是革命者吗?

这些人就像宇宙里微不足道的一道闪光。转瞬即逝。只要他们这些永恒的星辰还挂在星空中,静静看着那些闪光熄灭,宇宙不会因此改变分毫。

只要革命者不能速胜,他们就有办法拖死对方。说什么持久的革命、长期的革命。别说下一代了,光是革命这一代,最后被自己当年要革命的那套东西腐化的,还少吗?革命了压迫、剥削、买办——自己就不会成为买办吗?打败了看得见的敌人,那看不见的敌人呢?那些投机的队伍,能打败吗?

当年的全共斗是怎么失败的?当年的赤军是怎么失败的?那些曾经,又是怎么失败的?就算现在卷土重来,又怎样?能逃过失败的宿命吗?

“闪光吗?”慧美双手抱胸,看着静默的博物馆。

相马瞥了她一眼:“闪光?”

“闪光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照亮宇宙。它当然做不到。”慧美笑着,语气里带着挑衅,“但它存在于宇宙的意义,就是让那些站在地上的人,抬头注意到那一束璀璨的光。至少在闪光消失之前——好好享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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