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坐在地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有希子。她抱着膝盖,眼神有些发空,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他又转过头去看别处。自从第一个女人被处决之后,博物馆里的气氛就变了。人质依旧怕得要命,可真正出问题的,是东本辉一那几个同伙。也许是从来没想过“杀人”这两个字究竟有多重,也许是刚才被情绪顶着上了头、现在冷静下来,他们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脸上的表情开始迷茫,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情绪一旦掉下去,那些阴暗的念头就在心里扎了根。再看周围,原本平平常常的画面全变了味。像身处地狱,四周有看不见的鬼魂游荡。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心里越来越不安。
冷汗从那些黑衣人的额角渗出来。他们缩在一边,盯着脚下的污垢,坐立难安。终于,有人憋不住了,冲一个一直嘤嘤哭泣的男人吼道:“闭嘴!你能不能给我闭嘴!一直哭哭哭,你还算个男人吗!”
那男人愣了一下,可鼻涕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黑衣人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只觉得恶心,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脸上。男人嗷嗷叫着趴到了地上。
“你干什么?”东本辉一冷冷地问。
“这人叫得烦死了!干脆直接杀掉算了!”黑衣人像是被什么逼到了边缘,脸上浮着一种癫狂,拔出枪,对准了地上的男人。
男人吓得直接尿了出来。那股味道冲上来,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鼻。
“喂!你干什么?还没到半小时。把枪放下。”东本辉一立刻拦住他。
“十几分钟、几十分钟、半小时,有什么区别!提前杀他,晚点杀他,有什么区别!”黑衣人指着地上那个发抖的男人,“这蠢货吓得尿裤子了。这种怕死怕得要命的废物,现在杀了不正好?留在这儿还碍眼!”
东本辉一冷眼看着他:“你是蠢货吗?你以为我们是来杀人的?我们是来谈判的。我们难道是强盗,来这儿滥杀无辜吗?我们带着目的来,为实现目的而用手段。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杀他有什么用?能实现我们的目的吗?”
“反正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早杀晚杀都是杀。非要守那个莫名其妙的规则干什么?反正迟早……”
话没说完,一个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我再说一遍,没到规定的时间,不能杀人!都把枪给我管好!”东本辉一盯着他,那一巴掌打得对方脑袋发懵,“我们来这儿,是为了实现目的。你们忘了当初怎么计划的?用人质要挟常田家,一步一步把他们逼到悬崖边上,让这个小镇彻底翻天。这才是我们唯一的目的!”
他逼视着那个黑衣人的眼睛,声音冰冷:“你们忘了自己的信念了吗?”
黑衣人愣了很久,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可对上东本辉一那依然冰冷的眼神,到底还是把火气咽了回去。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悻悻地退到一边。
“我说过,你们的命不在我手里。”东本辉一举着枪,缓缓扫过蹲了一地的人质,“你们的命,在常田家手里。你们今天死也好,活也好,全是因为常田家。因为他们冷酷,因为他们自私,因为他们暴力,你们今天才会走到这一步。只要他们老老实实交出所有证据,公开家族的罪恶,你们就能毫发无伤地离开。我向你们保证。可直到现在,常田家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所以你们记住——害死你们的不是我们,是常田家。你们,只是他们可悲的牺牲品。”
英香不愧是常田家的人。即便被劫持,依旧端坐在转椅上,姿态优雅。她看着东本辉一,语气里满是嘲讽:“真是可笑。看来你们内部,也没那么齐心协力啊。”
“你还是省省力气吧。”东本辉一冷冷回了一句,“省着等看到结果的时候,再慢慢后悔。”
第二个处决的时间到了。东本辉一特意挑中了刚才那个尿了裤子的男人。他朝之前被自己扇了一巴掌的黑衣人看了一眼。那一眼,意思很清楚。
“看到了吗?这就是糟糕的革命的开头。”惠叹了口气,“组织内部混乱,理想主义那套根本说服不了别人跟着一起奉献。几乎每一场失败的运动,都要走这一遭。”
“我还不知道你原来这么理想主义。”裕介百无聊赖,反正最近心烦得很,干脆配合着人质干坐在地上,倒也别有一番滋味,“我以为你这种人是典型解构一切的后现代嬉皮士。”
“你胡说什么呢?”惠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青春明亮,像是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一瞬间全聚在她身上,带着夏日里橘子汽水的气味,“我一直都是你最理想主义的化身啊,裕介。要是没有你的理想主义,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裕介怔怔看着她。这场合实在不合适——可去他的吧,这世上事情什么时候肯挑合适的场合出现?所以现在也行。即便在这个满是哀嚎和哭泣的大厅,即便血腥味干在地上、结成斑块,即便空气里还飘着尿骚味,看着惠那个不合时宜的笑,裕介忽然像想通了什么。
“是啊……”他不由自主地想,“我是来这里见证归来的。很早就有人对我说过。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要回来了,回到这个小镇。”
他看向站在那里、一脸严峻的东本辉一:“你在等这个吗?”
一直轮到第五个。时间拉得漫长,投影在地面上的影子像时钟的指针一样缓缓转圈。人质们似乎反倒镇定了一些。可真正参与这场豪赌的人,开始有人坚持不住了。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一个身材胖胖的黑衣人猛地站起来,满脸涨红。他一脚踢翻垃圾桶,垃圾倒出来,全落在旁边一个女生身上。女生又开始尖叫。
“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来送死的!我们根本活不了!把人质全杀了之后,那些警察和狗腿子就会冲进来,把我们一个个弄死!”胖子朝周围的同伙大喊,脸上挂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笑。
东本辉一斜眼看他。那人还在自顾自地说:“啊啊……我到死都还是个处男啊。因为这个被嘲笑了好久……我不想死的时候还是处男啊!我不想!至少死之前,让我尝尝女人是什么滋味吧!”
他把目光转向那个被垃圾泼了一身的女人,眼里烧着欲望的火。女人吓得连连后退,眼神里全是惊恐和哀求。胖子不管不顾,扑了上去。肥胖的身躯把娇小的女人压在地上,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住手!”东本辉一举枪指着他的脑袋,“你在搞什么?你来这里是为了革命!你现在这副样子,跟最下贱的土匪有什么区别?你连最基本的人都不做了吗!”
“我管不了了!我不想再当处男了!死之前至少让我**!”胖子根本不理。
“你现在住手。否则我不介意一枪打爆你的头。”
可话音未落,另一杆枪顶上了东本辉一的脑门。
另一个黑衣人举着枪,满脸不甘:“头,都到这份上了还讲什么?反正都是死路一条,还不如爽一把再死!你觉得我们今天真能全身而退吗?都到这时候了,不就一个女人,有必要举枪吗?”
“你忘了我们的理想吗?我们是为了推翻常田家才来的!我们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向所有人揭露常田家的阴谋,把他们的罪恶公之于众!你现在这样,和你痛恨的罪恶有什么区别?”东本辉一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喜欢的那个人,嫁给了常田家的亲戚。所以你才这么恨他们。你觉得是常田家抢走了你的女人。可你现在呢?你在霸占别的女人。有什么区别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剩的时间不多了,尝过女人再死,我心里也就没遗憾了!”胖子说。
“哈哈!”英香忽然放声大笑。她一反常态,对着东本辉一那帮人,语气里满是嘲讽,“我当是什么人呢。原来是一群下等的失败男性。只是因为自己那副可悲的样子,讨不到女人喜欢,就把自己无能的怨气撒到别人身上。把作为男人的失败,全推给社会。原来你们就这点货色!”
她站起来,顶着那张还带着红肿的脸,朝他们嚣张地笑:“裤裆里的事不行,就装出一副革命者的样子。把自己那点卑劣的失败包装成革命,把自己的私欲也包装成革命。说什么建设更好的社会,原来只是想建一个自己能随便玩女人的社会!说到底,革命只是你们的旗子。你们想的,就是利用这面旗子满足自己的私欲——金钱的欲望,权力的欲望,地位的欲望,女人的欲望!真是可悲。这样的也配叫革命?这种革命我见过太多次了。无数次像你们这样的康米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嘴上说着革命,实际上只是为了给自己阳痿找代偿。身体上阳痿,精神上也阳痿!”
“几十年前那场革命是这样,更早的那场还是这样。说到底,都是失败的人为自己找女人、满足**找的借口罢了!”
东本辉一调转枪口,对准她:“你给我闭嘴!”
争吵中,有个人终于从恐惧里缓过神来。他瞅准这个空当,大喊着拔腿就跑。
“找死!”
东本辉一和好几个黑衣人同时调转枪口,七八声枪响。那人身中数弹,倒在地上。
“还有谁!”东本辉一举枪扫了一圈。
人质们瑟瑟发抖,再没人敢动。谁都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啊——!”一声哀嚎。
众人循声看去。那个胖胖的黑衣人脸上表情扭曲,低头看着自己的下身。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这么快就……怎么会这样……太失败了……”他满脸羞愧和痛苦,看着自己那软趴趴的**,一下子垮了。口吐白沫,几乎连开始都算不上,就这么结束了。那个女人满脸泪痕,一脸惊恐、迷茫和困惑地躺在那儿。她甚至什么都没感觉到,就结束了。
“哈哈哈!”英香大笑,看着那个男人,又扫向其他人,“阳痿啊!你们这些革命者,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才这么可笑。为了女人说要大动干戈,结果就这个程度?笑死我了!阳痿啊!精神阳痿!主义阳痿!”
“这就是当年革命失败的过程吗……你想让我看的就是这个吗……”裕介喃喃自语。
这场荒唐的闹剧,似乎在漫漫历史里,在那些风起云涌的运动中,已经无数次上演,无数次落幕。那些似曾相识的一幕幕,此刻在这里重叠。博物馆里发生的事,也许曾在历史上以放大无数倍的姿态出现过,造成过放大无数倍的影响。
“你知道吗,当年那场运动的领袖之一,拿着本该用来资助运动的钱去嫖娼,当场被抓。”惠轻声说。
“拿着领导革命的钱去找女人。难怪。把大家带着希望的捐款干这种事。这下谁还愿意参与?”
“说不定他们做这个,就是为了睡女人。我听说那些领袖,跟女下属走得都挺近。”
历史浪潮中的虚影在对裕介说话。他们在向他诉说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那些事为什么失败?也许这只是其中一面。可组成浪潮的水滴,从来不止一个面。是所有的面加在一起,才成了浪潮。
“铭记在心,裕介。铭记在心!”惠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把这些记住。记住我们为什么失败。记住我们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记住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重新走向未来。”
“你要战胜他们,无论是买办,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