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田相马倒下的瞬间,人群里炸开一阵惊恐的尖叫。方才还叫嚣着要他们血债血偿的那些人,此刻脸上的愤怒全变成了不知所措。有人往后退,有人呆立在原地,连手里的牌子都忘了举。
“怎么了!”三须刚要反应,就看见制造了这场袭击的人已经把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扣下了扳机。
“真的假的?”慧美倒是先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刚才还不可一世、自视甚高,现在像条死狗一样瘫在雨里。竟然觉得有点滑稽。“只能说人唯一平等的事就是死亡。不管穷人还是巨富,在这一点上倒挺公平。”
保镖看到常田相马倒下,如丧考妣,立刻冲过去抱住他,神情几乎崩溃,朝三须大吼:“啊啊啊!我们会去报告老爷的!我们会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老爷!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在场的一个都跑不了!”
“这是个意外……”三须只能苍白地解释。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比他想的还坏。现在就算想抓嫌疑人交给常田家发落都不可能了——嫌疑人已经死了。
“哈哈哈,真是可笑啊!嚣张到现在,怎么不继续嚣张?”慧美大笑着说,“去给你们家族那个老东西报告吧。我倒想看看他打算怎么办?”
“你们给我等着!”保镖大喊着,把已经在流血的常田相马抱上黑色轿车,不管不顾地冲开人群。看到车冲过来,人群害怕被撞,立刻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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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别墅里,常田奏跌坐在门口,整个人都诚惶诚恐。
他神情慌张,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直打鼓。
在这个家里,他从来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个。跟着自己的好兄弟常田真央,对方比自己能干得多,也果断得多。蹭着真央的光,他才在老头子最看重的项目里捞到了一点产业掌控权,才勉强挤进家族的事业。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杏天生有病又脱离了家族,这份好差事怎么也轮不到他。
可此刻,他仿佛发现自己真的成了老头子唯一的选择,尽管不是以自己想的方式。
“真是糟糕。怎么最近家族出了这么多事?难道真的是诅咒?是杏身上的恶魔的诅咒?”常田奏想起了如今家族里几乎没人敢提的事。
记忆中,家族里的人都冷着脸看那个少女,把她关在庄园后院的小木屋里,上了锁,生怕她跑出来。
“真是恶魔。关起来,就不会祸害我们了。”
“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她身体里天生就封印着恶魔。老头子当初就不该让她活着。”
常田奏还陷在回忆里,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他立刻收回心思,冒着冷汗看向门内。
一个干枯骨瘦的老人陷在沙发里,手边拄着一根拐杖。脸上像干裂的树皮,看不出悲喜。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常田奏,就让他脸上冒汗。
“家主,我……”
“相马是不是死了?”常田健三郎开口。
“是。送去医院的途中已经死亡了。凶手也死了,不确定是不是游行的人……”常田奏小声说。
“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真的低调太久了,让人忘了我们的权威。有时候,让人长长记性,让他们看看这个小镇到底是谁说了算,也好。”常田健三郎拄着拐杖站起来。动作缓慢得像随时会散架,一瘸一拐地走到背后的墙前。
他驻足,仰头看着墙上裱起来的、代表他过去荣耀的东西。那些被他珍藏的物件,即使从老房子搬到这里,也特意带了过来。
墙上挂着勋章——曾经属于关东军中士的军衔。灰黄色的军大衣和军装,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却被叠得整整齐齐,装在玻璃箱里,像什么宝贝一样供奉着。还有老式步枪,枪管已经磨损得快断了,根本不能用。旁边是随身佩戴、象征身份的手枪。这些代表他曾经属于关东军、属于发动战争的日本军人的一部分,如今被他当作荣耀,收藏在这里。
“不孝啊。身为小镇的大家长,子不教父之过。我没尽到家长的责任,没管好小镇的人。这是第一个过错。身为掌控小镇的家族,却任由那些离经叛道的不法分子在我眼皮底下活动,传播歪风邪气,我没能及时制止、纠正风气。这是第二个过错。明知道小镇里有蛀虫不懂感恩——小镇给了他们一切,他们不但不感恩戴德,还想要更多,向社会索取的贪得无厌的蛀虫——我却一直忽视,没有清理。这是第三个过错。”常田健三郎对着满墙的回忆说道。
他干瘪的身体好像随时都要倒塌,勉强举起右手,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昭和军礼。
脑海里浮现出曾经的过往。怀揣着热切的斗志,响应爱国的号召走上军队的道路,去往一片遥远的大陆参加战争,为了帝国的梦想前进,成为他们口中光辉的军人,为帝国带来荣耀。
“真是可惜。如果当年的战争没有失败,何曾轮到你们这些跳梁小丑上蹿下跳。”常田健三郎说。
“家主,我们怎么办?”常田奏满脸惶恐。
自从杏出事之后,这个老家主、家族的实际掌控者就一直躲在三楼,想联系只能靠私人电梯上下,对家里的事基本不过问。可此刻,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居然罕见地走出了属于他的三楼房间。
家里要变天了,常田奏心想。从此以后,这个家,他们说了不算了。
“带你去见真央。”常田健三郎说。
“什么?”他一愣,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兄弟身上。
常田健三郎没再说话,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进电梯。奏忙不迭跟上去。
健三郎按下负一层的按钮。电梯门无声合上,钢索转动的声音伴着电梯缓缓下降。再次打开门时,眼前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阴暗的混凝土墙壁隔绝了一切光线,上面胡乱延伸着电线,偶尔接着几盏很弱的灯泡,发出一点微光。黑暗中,只有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幽咽声。
“这里是?”常田奏完全没想到这栋新房子地下还有这种东西。
他曾经听过老房子的传闻。据说那里有一条秘密地下通道,通向一个神秘的地下王国。可他一直只当是谣传。自己在老房子住了那么久,从没发现什么地下通道。可此刻,脑海里的旧事又被勾了起来。
“这是地道。当年为了防止美国人登陆修的。”常田健三郎阴森地说。
“竟然是真的……”常田奏很惊讶。他只知道当时政府搞“一亿玉碎”计划,在这种偏远小镇建地下通道,作为日后游击战的依托。他还以为只是传闻,没想到是真的。
“当年,我们是帝国最锋利的剑,最坚实的盾。更重要的是,我们的镇民是帝国最坚实的基础,永远雷打不动的支持者。他们理应和帝国共存亡。只不过可惜,当时的国民太软弱了,没有为帝国赴死的勇气——软弱导致了帝国的覆灭。”常田健三郎说。
常田奏只是皱着眉听。他对过去的事不了解,虽然知道老头子参过军,也不清楚当时到底什么情况。这也正常。在他的教育里,过去的战争只是这个国家一次失败的尝试,就像他们无数失败的尝试一样。只不过当时对琉球成功了,对大陆失败了。
因此,在奏模糊的印象中,那只是一场失败的战争。至于背后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他不得而知。所以他始终没办法理解,常田健三郎为什么如此痴迷过去的荣耀。此刻他提到这个地道,仿佛是在瞻仰过去的战争军士。
“这个地道,是留给我的残骸。时刻提醒我过去的耻辱。我绝对不能让那个耻辱的历史,在这个国家上演第二次。”常田健三郎拄着拐杖往前走,语气阴冷,“所以,我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建立起代表曾经辉煌的国度。将这个国家建设成我想要的样子——先从这个小镇开始!一切有害于帝国的东西,康米主义者,人道主义者,共和党势力,无政府主义者,皇道派,外国间谍,敌对国家,民族的叛逃者,社会的蛀虫,一切的一切,我都要把他们完全粉碎,将荣耀带回这片土地上带回这个国度。”
他来到一个地道的岔路口。在那里,一具残破的尸体倒着。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像被什么东西啃得不成样子。
“这是……”常田奏不认识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可来自血脉深处的联系,还是让他一阵战栗。
“回来了吗,杏?你又回到我面前了,是不是?”常田健三郎像完全没看到地上的尸体一样,盯着远处地下通道的黑暗。
黑暗中,探出一个背对着他们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