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愤怒的亲属举着牌子，沉默地堵在门口，像一场无声的抗议。
看到慧美这个警察出来抽烟，原本还算平静的人群一下子炸了。一个易拉罐劈头盖脸飞过来。
“这帮刁民。”慧美侧身躲开，嘴上骂骂咧咧，转头对身边的高部说，“就不能把人都赶走？”
“你认真的？我们现在警察口碑烂成这样，本来就招人嫌。再把赶人，不就真成公敌了？”高部点起一根烟。
“把我的儿子还回来！”一个中年女人朝她嘶喊，“我儿子去参加博物馆开幕式，到现在都没回来！”
慧美朝她竖了个中指。她本来懒得管这群人——只要不出面，这些抗议的人找不到发泄目标，自己就会散。可她一回头，就看见常田相马在几个黑衣人簇拥下走了出来。
“凶手！”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不少人朝他大喊。
“朋友们，朋友们，你们可真热情啊。”常田相马有恃无恐，举起双手朝人群示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接受欢呼，“很遗憾，我不能在这儿听你们欢呼了。我正赶着回去，迎接新世界的曙光。”
“做了那种事，一点悔意都没有，连句道歉都不说，简直让人发指！”有人激动地大喊。
“你们到底要怎么偿还这些命？你们有资格承担吗？”另一个人吼道。
还有人怒骂：“果然警察跟你们穿一条裤子！政府、司法，全是你们的狗腿子！花纳税人的钱最积极，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根本保护不了平民！”
常田相马不怒反笑。身为上位者，看着底下这些人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实在有意思。况且他很清楚，等大选之后，新首相上台，他们这些人也能跟着沾光。就算东京天高皇帝远，漏下来的油水也够多了。趁势而起，扶摇直上，脱离这个小地方，去真正的大城市发展，就在今朝。最后这点时间，犯不着跟这些猴子计较。
他转过头，挑衅地看向慧美：“看来他们到最后都觉得你们警察跟我们是一伙的？真晦气，跟你们这些人相提并论。”
“别得意太早。风水轮流转，你怎么知道我们找不到机会扳倒你们？”慧美冷声说。
身边的高部耸了耸肩。话是这么说，可在这小镇上，裙带关系盘根错节，皇帝管不到的地方，家族血统就是最大的保护伞。体制也好，自由市场也好，全靠着血缘裙带沾亲带故才得以留存。对常田动手，就是对整个小镇的政府和司法机关动手，几乎不可能。等常田家到了东京，傍上新的靠山，有了更上面的政治背景，那就更不用想了。稍微明白局势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无可奈何的气话。
“那你们加油吧，争取在这个夏天把事情做好……哈哈哈！”常田相马猖狂大笑，转头看向警戒线外那些游行者，满脸不屑。
被警戒线拦着的人群更加愤怒。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想冲过来，被保镖死死挡住，只能愤怒大喊：“去死吧你！我要杀了你！”
“你不得好死！哪天你们这些人从世界上消失就好了！”
看着那些人被拦住，只能无能狂怒，常田相马十分得意。他最享受的，就是看这些低等猴子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
三须皱了皱眉，走到他身边小声说：“人群越来越激动了，还是赶紧离开。”
“反正他们只是嘴上说说，真有胆子吗？”常田相马不紧不慢摸了摸脖子，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闹剧眼看要收场，裕介松了口气，可又觉得心有不甘。
“是不是觉得放过他太轻易了？”惠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说，“想着这种人渣就该千刀万剐？可现实总是残酷。社会总是让富的更富，穷的更穷。在这种靠封建裙带勾连的小镇，社会资源都靠血缘继承，时间越久，趋势越极端。几十年前，这种游行还能让家族伤筋动骨。可现在，经过这么多年的资源管控和筛选，只能像这样无用地举牌子。”
“更早的革命不是失败了吗？”裕介感慨。
惠一针见血：“上不去，下不来。既没决心做一场纯净的革命，又没决心把事做绝。这就是革命最软弱的地方。”
“软弱的革命，注定失败。”
裕介揉了揉眉心：“失败的革命，快端下去吧，品鉴得太多了。”
他抬脚要走，却看见了岛部令子。他就在游行的人群里，身边站着好几个举牌子的人，牌子上写着“还我人道主义”。他笑嘻嘻地站在那儿。看到愣住的裕介，他笑着挥了挥手。
“你好啊，裕介。”
裕介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像是看懂了裕介的疑惑，岛部令子走过来，步伐缓慢而坚定。他原本阴沉的脸上带着笑意，温柔地看着裕介，似乎担心他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令子，你……”裕介只觉得自己被定住了，浑身僵在原地，只剩脖子跟着他的步伐转动。
“下次见到千鹤，帮我跟她说声抱歉。之前的事，对不起。”
他笑着说完，从裕介身边擦肩而过，没有停留。
“回来啊……你要是真做了，就真的回不去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裕介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不需要回去吗……因为要前往新的未来吗？”惠仰着脖子看阴雨的天空，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导火索？之前博物馆的事，只是前奏？”
就像没人注意一样，岛部令子如入无人之境。根本无人在意这个不起眼的男生。保镖忙着料理其他大喊大叫的男人，警察忙着维持警戒线外那些歇斯底里的妇女的秩序。三须站在旁边，心里暗自焦急，只想先把常田相马这个瘟神送走。慧美眼神阴冷地盯着常田相马走向黑色轿车，想着能不能靠偷窃拿到证据。常田相马春风满面，十分得意。好不容易的机会——自己的姐姐在这场暴乱中死了，自己在家族里的分量更重了。英香原本的权力也要交到自己手上。等再把常田真央找回来，自己就是家族里最大的话事人，一人之下。
所有的事都发生在这样美好的时刻。
岛部令子走到很近，三须才发现他。看着令子那副人畜无害的男生模样，一时没回过神，问道：“你想干什么？”
常田相马这才反应过来，疑惑地转头，看着面前这个平平无奇的男生。他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一声枪响。
下雨的街道上，那声音宛如惊雷。一瞬间，连雨都停了。
常田相马震惊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血已经渗出来，染红了白衬衫。只一瞬间，他就感觉浑身没了力气。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摇晃。嘴里想说的话全变成了血沫。思维越来越慢，直到再也意识不到任何事情。他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地狱再见吧。”
岛部令子笑着说完了这句话，随后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
又是一声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