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只穿了条裤衩，身材壮实得像头牛。防毒面具扣在脸上，手里拎着灭火器。他走到木屋外围，脱了裤子，对着泛黄的泥地尿了一泡。
“这就是凶手？”绘里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眉头紧皱。不管怎么说，这人行径荒唐，着装怪异，某种程度上确实符合谋杀者的画像。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直觉在说——不对劲。
“警察对全镇做了排查，尤其是那些没有身份、游离在体制外的人。锁定就是他。”千里难得同仇敌忾，压低声音解释，“这家伙有好几次案底，非法闯入、暴力行为，都被拘留过。但他没有身份信息，也不在小镇正式生活，一直在野外游荡。最近事情太多，警察没空正式拘捕。正好方便我动手。”
“这种无业游民确实像犯案的人。离群索居，处理受害人方便，掩人耳目也有优势。”裕介皱着眉，“可他怎么接触受害者？这种人在街上第一眼就会让人觉得奇怪吧。”
没等他们继续想，男人抖完，提上裤子，举起灭火器对着泛黄的地面猛喷二氧化碳泡沫。喷完，他抓了抓屁股，转身走进木屋。
千里第一个冲出去，持枪到了门口。木门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家具陈设肮脏油腻。不知是灯光还是别的原因，一切都像蒙着一层黏腻的膜。屋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
“喂，就这么闯进去？没有任何证据。”裕介跟在她旁边。
“证据不会在你等着的时候自己跑到你手上。”千里不为所动，轻轻推开门，持枪走进去。
门口地上堆着几个用空的灭火器。三人轻手轻脚往里走，没看到那个男人。
“这种房子一般都有地下室，进去看看。”绘里提醒。
沙发上污渍斑结，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整间屋子弥漫着油腻和机油混合的怪味，呛得人嗓子发紧。三人正要进旁边的房间找地下室入口，忽然看见一个胖胖的女人蹲在地上蠕动着。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胖女人就喊：“牛郎？牛郎？牛郎！”
“诶？这不是牛郎女士吗？”裕介认出了她。
“小声点，牛郎女士！别大声说话！”绘里立刻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环顾四周。屋里静悄悄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裕介压低声音安抚她。
“我捡垃圾赚钱。这里赚钱多。我给他捡垃圾，他给我钱。我去找牛郎。”牛郎女士说。
“捡垃圾？”裕介狐疑地环顾四周。整个房子像野兽的巢穴，阴暗潮湿。感觉只要他随手往沙发上一碰，立刻就会爆出成百上千只蟑螂。
“不会还要脱衣服捡垃圾吧？”千里揶揄道。
“是的。脱衣服捡垃圾。我自己身上很疼。走路疼，所以在地上爬着走。”牛郎女士说着，继续在地上蠕动。
“是性侵犯。”绘里的脸沉下来，“把智力有障碍的流**人弄来，做这种勾当。还真是人渣。这种社会边缘的混乱地带，什么烂事都有。”
“你知道地下室怎么走吗？”裕介问。
牛郎女士指了一个房间，然后继续爬走了。
三人来到像是杂物间的房间。地上有一扇打开的活动板门。往下看，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们依次下去。地下室不算深，头顶几盏昏黄的灯泡微微闪，光不稳，像随时会灭。一道透明门帘隔出一块空间。帘子后面，那个穿裤衩、戴防毒面具的男人正伏在案上切肉。一刀一刀砍在砧板上，碎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刺耳。旁边的钩子上挂着风干的猪腿肉，在灯光下泛着暗红。
另一边，一只巨大的铁笼子。笼子里蜷缩着几个女人，衣着凌乱，头发脏得结成一团，脸上分不清是泥还是伤。她们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该死！”千里目眦欲裂，抬手就朝那个男人开枪。
男人反应极快，听到声音立刻转身躲闪。子弹打在墙上，崩出一串火花。
千里还想继续开枪，男人却猛地扔来一把铁锹。她侧身躲开的空当，男人拉开旁边的铁门，一头钻了进去。
“别跑！”千里躲过铁锹，跟着冲了进去。
“喂！”绘里急得也想追，却被裕介一把拉住。
“你先留在这里，把笼子里的人放出来，看看她们的情况。顺便报警，叫救护车。”裕介说完，转身追了上去。
千里和裕介一前一后，紧咬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他戴着防毒面具，在地道里穿行，跑得飞快。
这条地道是他自己挖的。跑了一阵，从私挖的通道钻出去，接上了一条混凝土砌成的隧道。裕介认出来了——正是之前他们见过的战时防空地道。这个男人显然在自己的木屋底下挖了一条通道，跟旧地道连在了一起。
防毒面具男人从砖墙的夹缝里抽出一把长枪。帝国陆军当年留下的军用物资，随着投降，这些枪弹也一并沉入了历史。他端起枪，拉栓，开火。
裕介猛地扑向千里，把她拽进拐角。子弹打在地上，声响在地道里来回撞。
“这些枪过了这么多年，还能用？”裕介惊道。
男人又开了两枪，再拉栓时，枪机死死卡住了。他一把扔下枪，转身就跑。
“别跑！”千里举枪朝逃跑的方向扣动扳机。
两人就这么对射，像回合制一样。男人跑到另一个拐角，又摸出一把手枪，回身朝千里开火。千里侧身闪进墙垛后面，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去。她深吸一口气，等枪声一停，探头还击。地道里枪声震耳，火光一明一灭，照亮了两张紧绷的脸。
千里枪里的子弹打光了。她把空枪一扔，整个人扑上去，将男人撞倒在地。她抄起旁边一块砖头，对着他的脑袋猛砸。
“把我弟弟还回来！把我弟弟还给我！”她咆哮着，一下一下砸下去，完全失控。
防毒面具碎了，露出下面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的家人从我身边夺走！”千里继续砸着，可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手臂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
裕介抓住她的手：“行了，别把他弄死了。我们还有话要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千里脸上淌着泪。她用沾满血的手去抹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呜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么愤怒，又这么无力。
她无数次想象过找到凶手的那一刻。想象自己会怎么发泄，怎么报复。可现在，机会就在面前。她真的动手了，却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无论她多愤怒，无论她怎么报复，发生过的事都不会改变。逝去的人不会回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她再怎么追，也追不回过去。
甚至，她心里冒出一种扭曲的、绝不该有的侥幸——要是没像现在这样找到所谓的凶手就好了。要是一直找不到，她心里就还能留一个虚无的念想。而不是像现在，直面这悲惨的现实。
地上的男人满头是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