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做什么，大英雄？”为首的黑衣人嘲讽道，“你能做什么？站在那儿像个西部牛仔，想耍帅救谁？”
“我来，是提醒你们，别再有无谓的流血了。这个小镇经不起这么大规模的伤害。”裕介说。
“这不是我们说了算。只要这些想破坏小镇和平的人还在，就没有谈判的可能。”黑衣人朝对面努了努嘴，“你要能说服那些游行的人离开，这事就能不流血轻松解决。除此之外，免谈。”
“看来重担还是落到我们身上了。不过有一说一，劝人收手实在不是我们的专长。”惠坦诚地戏谑道。
“所以我们现在不光是侦探，还是什么调停者？”千里说。
“我只能尽力。不过我说明白，我不是为了帮你们。我只是不想再看到这个小镇流血了。已经流了太多血。”裕介说。
“是啊是啊，让那些不知好歹的暴徒滚蛋。”黑衣人挥挥手，“所以现在快从我面前滚开。”
裕介走到游行队伍面前。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很不善，像在看一个叛徒。他硬着头皮开口：“我不希望你们做错事，之后后悔。我希望你们能稍微冷静一下……”
“你要说什么，叛徒？你该跟我们站在一起！你也是这个小镇的人，你也受常田家的压迫，可你不管不顾，反倒像贼一样跟我们内斗，阻碍我们！”有人喊道。
“给我一点时间。”裕介深吸一口气。
“什么？”为首一个戴帽子、胖胖的大妈，看样子是领头的之一，不耐烦地说。
“找出真凶。纽扣杀手的真凶。”
“你是认真的？小屁孩，你不会还以为我们这么生气，只是因为那种谋杀案吧？”大妈说，“是一直以来的压迫！一直把我们当边缘人！对我们来说，活着，但活得一点质量都没有。和死唯一的区别，就是还能毫无尊严地喘气。常田家，他们才是小镇最大的杀人犯！”
“我知道。”裕介没有退，“你们说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可你们看看对面。他们手上有枪。你们手里有什么？你们今天打赢了，明天呢？后天呢？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会换一批人，再来。而你们呢？你们中的一些人，会被抓进去。剩下的人，回到家里，发现工作没了，家人被威胁了。你们以为一次游行就能改变什么吗？”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继续忍？”人群中有人喊。
“忍了这么多年了！忍到什么时候？”
“我不是要你们忍。”裕介提高了声音，“我是要你们别把命丢在这里！你们死了，谁还记得你们为什么站出来？你们的诉求，你们的愤怒，你们受过的所有委屈——全都会被写成‘暴徒闹事’！他们会告诉所有人，你们是暴徒，是破坏者，是社会的渣滓。然后呢？然后一切照旧。”
“那我们该怎么做？你告诉我们啊！”大妈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你倒是说啊！我们除了站出来，还能做什么？我们没权没势，没背景没关系，我们连去政府投诉都没人理——我们还能做什么！”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裕介说话。
“我不知道。”裕介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们赢。”裕介的声音很平，“但我知道，你们今天这么冲上去，一定会输。输得比什么都没做还惨。你们想要的东西——尊严，权利，被当人看——这些东西不会在棍棒和枪口下长出来。它们需要别的。”
“什么别的？”
“时间。耐心。组织。还有活着的人。”
人群沉默了。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别处。大妈盯着裕介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你说得轻巧。”
“对。我说得轻巧。”裕介没有反驳，“可你们里面，有没有人愿意多活一天？哪怕就多一天，看看有没有别的路，看看能不能把这场意气用事的游行变成一场席卷小镇的革命？”
没人回答他。但是裕介的话像是荡在水面上的一圈圈涟漪。
这些人，本来心里揣着的是美好的理想。看到常田家那副独裁嘴脸，看到他们对平民的死活毫不在意，他们被煽动起来，想用自己注定没什么未来的身体，去换一个未来。就算换不到，也要跟常田家一换一。
可冷静下来之后，看着对面那些真枪，每个人心里都打起了退堂鼓。只是碍于自己说过的豪言壮语，谁也不敢先承认。觉得那样对不起自己。现在听到裕介的话，他们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台阶——是啊，这不是退缩。不是害怕。不是理想熄灭了。只是为了保存革命的火种，为了更大的谋划而暂时后退。自己才没有熄灭革命热情呢。
“也许……也许我们确实应该……”有几个人弱弱地开口，“不是别的意思，不是说饶了常田家。只是我们确实需要他们给一个说法。不管什么说法……”
“只要有说法，就意味着常田家让步了。常田家是小镇的掌控者。他们让步，就意味着我们胜利了，不是吗？”有人试图找补。
“我们也是要一步达成目的。一步建成康米主义，那始终是天方夜谭。一步一个脚印，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为首的那几个人看到质疑在人群中蔓延，脸色很难看。他们愤愤看着裕介：“好吧。如果那些无能的警察真的抓到凶手，真的把一个危害小镇的罪魁祸首抓起来，并且常田家十分认同、判以极刑——我们就当作是一个胜利的条件。姑且算常田家退让了。算他们还有点良心。”
“只能如此。等纽扣杀手真的被抓住，常田家必须要低头。”裕介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们。”游行的人说。
“你们还要游行？每天都没别的事做吗？”绘里很惊讶。
“我们绝对不会后退。现在任何后退，都是对常田家的示弱。”游行的人看着绘里那张纯真的脸，冷哼一声，“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怎么可能理解我们。只要一旦让步，就会被一直逼迫、一直踩在头上。你绝对想不到，被步步紧逼是什么滋味。”
绘里被呛得脸色一白，没再说话。
她拉着裕介来到一边，小声说：“你要做什么？我们难道真能平息小镇的革命吗？就靠我们几个学生？”
千里在旁边冷嘲热讽：“别忘了，历史上不少改变天地的运动，都是学生发动的。你还真厉害，美少女高中生。”
“难道要让整个小镇在夏天覆灭吗？在我们还没找到……”裕介想说什么，可看着绘里那双美丽而纯洁的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还没找到属于我们的真相？”惠来到裕介身边，轻笑着。她的眼神像母亲一样温柔，看着裕介，“裕介啊裕介。你心里肯定越来越躁动。因为你离那个一直渴望的东西越来越近了……一种强烈的活着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进大脑。那些曾经逝去、变成行尸走肉的麻木和空虚，在潮水冲刷之下正在褪去。曾经被符号化、被异化的人的部分，正在回归。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甘之如饴。是不是？”
惠来到裕介背后，柔软的胸口紧贴着他的后背。那样美好的触感如此真实，让裕介的心跟着飘摇：“裕介啊，我们渴望的就是这一刻。飘摇的风雨，烟火绽放之下的夏天，即将到来的台风，一切宿命与恩怨的终结。一个虚无缥缈的、在风中等待被见证的归来，在此刻必然会给出我们一个答案——这就是我们想要找到的，关于世界，关于我们人生的答案。”
“不能在此终结……还不能再次终结。”裕介喃喃说道。
看着裕介似乎陷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绘里脸上浮起担忧。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裕介，你的精神真的没问题吧……”千里也担心起来。她原以为只是最近太累，或者心累内耗。可看他这个样子，她心里反而多了一层不安。
不知为什么，她心中冒出一个十分不妙的念头。
可还没等她开口，就被走来的三须警官打断：“真是恭喜你们，暂时缓解了游行冲突……真羞愧。这本来是我们警察该做的。可我们这些大人，真是无能。现在反而让你们这些孩子……”
“缓解？怎么是缓解？你没听到吗？”友藤慧美走过来，语气不屑，“这场游行最终还是要爆发。就算找到纽扣杀手，也只是推迟几个月、半年而已。更不要说，我们还找不到凶手！”
“我们之前找到一个人。虽然他不是凶手，但我们可以暂时把他塑造成凶手，让他成为纽扣杀手。暂时平息一下民愤。”三须说。
“你说什么？那不是真相！”千里顿时急了。她可不希望自己一直追寻的凶手、自己人生中最噩梦的执念，就这么简单地被结案，被化为一场虚妄的假象。
“是不是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虚假的真相会成为我们最重要的工具，来帮我们实现小镇的和平。”三须脸色严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