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先听我说。”裕介大声说道。
“你在做什么？”小林小声劝他，想让他赶紧下来。
“不知死活的家伙。”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一声，把手枪重新收回了枪套。刚才太紧张了，即便手上有枪，面对游行队伍时，职业素养还是让他浑身肌肉绷得死紧。现在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喘息的空当，他冷眼看着裕介，想知道这小子要耍什么花样。
“我们不能内乱，不能肆意发泄暴力。这样下去，只会重蹈覆辙！”裕介大喊。
他并没有经历过几十年前那段岁月，只是从网上和长辈的只言片语里了解过一些。但这几个月，和东本辉一的接触，对服装厂的探究，还有在小镇荒地里那些被时间遗弃的老人身上，他拼凑出了过去的轮廓。
他知道了过去的失败从何而来——混乱，没有组织，没有方向。原本美好的理想和正义的义举，随着人越聚越多，时间越拖越久，慢慢就走上了岔路。
看着眼前的局面，他心中苦涩无比。好像父辈们走过的路，又要再走一遍。同样混乱的时代，同样让每个人的理想在风雨里飘摇，在时光的河流中一点一点风化。
“不能让这场运动变成无差别的暴力！这样只是破坏，从来没有建设！”裕介对着人群说。
他扫过那几十张脸。有些他认得，在街上见过，扫大街的，送包裹的，做临时工的。小镇底层的无产者，因为生活的不公而愤愤不平，加入了游行。也有些人不认识，穿得挺体面，不知道做什么的，却也混在人群里。他们想要什么？
“我们才不管！他们拦着我们，我们就要反抗！建设什么的，我才不管！那是政客和商人该做的事！”有人大喊。
“对，那是他们该做的。但他们做得很明显不好……不，应该说是不合我们的心意。”裕介站在出租车顶上，高出所有人一截，环顾四周。游行的脸上有悲愤，有愤怒，有失望，也有泄了气的疲惫，“我们当然可以打倒他们，跟他们同归于尽。可这之后呢？空出来的位置，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占了。我们的心血就白费了。甚至在以后，我们的行为被扭曲，初衷被误解，遗产被夺走——这样你们也能忍吗？”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人互相看了看，似乎真的想到了那种可能。一丝不安在人群中传递开来。
“我们会继续战斗！”有个人喊道。原本有些气馁的人，立刻又热切起来。
“你们会。可你们的后代呢？后代的后代呢？享受了战斗的成果，还会继续战斗下去吗？”裕介的声音很悲伤。
如果真的可以一直战斗下去，那些美好的理想，就不会不到百年就彻底崩溃、彻底腐化了。
“跟那些暴徒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帮蠢货。”黑衣人首领冷哼一声，“我从小在小镇长大。那时候小镇破烂得很，从家到学校要穿过好几条积水的街。整个小镇连个公交站都没有，每天只有一趟公交车。想出去一趟，要花超过一天才能坐车到最近的大城市。哪像现在，你们穿着跟东京人没什么区别的衣服，用着最新的电子产品，还能人模人样地在街上逛街购物。这种狗屎情况是怎么改变的？是常田家带给你们的！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那些本来就是我们应得的！”有人大喊。
“是啊，那是社会生产力发展的结果。就算没有常田家，我们也会过上现在的好日子！”另一些人说。
“忘恩负义。我就说了，这些人根本不配叫国民！常田家对你们还是太仁慈了。要我说，这些人就该打成非国民，永远过奴役的生活！”黑衣人说道，“不管他们怎么说，小镇就是常田家建起来的。常田家可以说是你们的衣食父母。你们能用的好东西、能吃的好东西、能过的好日子，全是常田家的恩情！”
“这是不对的。”裕介皱起眉，“常田家难道几个人就把小镇所有的砖瓦都砌上去，把每一袋水泥混凝土都扛起来，把每一寸路都铺好？是每一个工人，每一个劳工，每一个为小镇添砖加瓦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小镇恩情。我们能像现在这样，是靠每一个人，而不是只有常田家。”
“要不是常田家给你们工资，那些工人会建好这些街道、这些房子、这些路灯？”黑衣人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放声大笑，“因为钱！是常田家付钱，让那些工人建了这一切。他们只是拿钱干活的雇佣兵。你们真正该感恩的是常田家！”
游行的人群躁动起来：“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你们不敢说！是从我们身上压榨出来的！”
“我们给了你们钱。常田家才是你们的供养者，衣食父母。你们居然敢对父母不敬，真是道德沦丧！你们应该感恩戴德！”
“资产阶级道德观念啊。”惠在裕介身边，微微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雇佣了劳工，享用了他们的劳动力，结果只支付很少一部分工资。那些工资完全对不上他们的劳动。剩余价值全归你们，被你们剥削了！”裕介微微皱眉，他很反感这些话，用狡辩的口吻掩盖真相，把罪责推到部分人头上，好让自己干干净净，“你们想用这点工资，买断工人的人生。现在的反叛，是你们应得的！”
“别用这套老掉牙的话来训诫我们。我知道那些鬼话——剩余价值，资本剥削，都是上个世纪的老套理论了！狗屎的康米主义！”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一声，“事实就是，这个世界就是金钱的世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世界，懂不懂？你们那套理论，只存在你们这些白眼狼的幻想里。真实的世界，可不会随着你们可笑的理论转。”
惠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胜利者的自白，总是把道德和法理像橡皮泥一样，随意捏来捏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