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绪带着几人来到医院。佑树正靠在床上看报纸。
“叔叔!”奈绪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揪心的犹豫。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他,他的儿子快要死了?这要她以什么方式开口?明明自己还曾对叔叔许诺,身为青梅竹马一定会保护好裕介。这让她如何自处。
“我们有些问题要问你,希望你如实回答。”千里不耐烦地说。
“我不认识你们。但看你们的样子,似乎不是为我而来。”佑树放下报纸。
“我想问你有没有遗传病!”千里直言不讳。
“你说这么直白谁懂啊!”绘里拉了她一下,随后面对佑树理了理裙摆,神色认真,“叔叔你好,我叫石井绘里,是裕介的未婚妻。第一次见你,没想到是这种场合。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石井……”佑树冷哼一声,把头扭过去,“石井那个老家伙,最近真是越来越顺风顺水了。跟着常田家鞍前马后,有了现如今的地位,真是意气风发,连我们这些老朋友都不认识了。”
绘里尴尬地挠了挠脸颊:“那个……他最近是比较热心于工作……”
“热心于工作?我看是热心于草芥人命吧!”千里冷笑一声。她一直没忘记绘里父亲的所作所为,一直没放下心中的仇恨。即使现在还能在绘里身边心平气和,也单纯只是冤有头债有主。在这件事上无能迁怒,说明不了什么。
“看来你们知道的还不少。对上一辈人憎恨是一种本能。这种本能出现在你们身上,我并不觉得奇怪。”佑树扶了扶眼镜,“我和你的父亲曾经是朋友。但也是曾经。我明明和他有所联系,可现在的他给我的印象,甚至不如很久之前曾经的他。是人到了成年之后都会如此吗……”
“现在是闲谈这个的时候吗?我们不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吗?”里奈开口提醒。
“是啊!我们是为了裕介的问题来的!叔叔,你知不知道,裕介现在有危险……他……他现在出了问题……”绘里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卡在喉咙里。她能说什么?说裕介被另一个灵魂占据了身体?这种话任何人听来都会觉得荒唐。
可佑树并没有什么太大反应。他看着绘里支支吾吾的样子,紧锁的眉头反而松开了,像是预料到什么一样叹了口气,慢悠悠从病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为自己倒水:“是吗,原来如此。终究是到了这一步吗……”
“什么意思?”里奈看着他别有深意的话语,皱起眉。
佑树没说话,只是来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光,幽幽开口:“我曾经和杏是在高中认识的。高中开学第一天,我走上坡道,周围都是盛开的樱花。在那里,我见到了杏……”
“唉,开始回忆过去的故事吗?这种情节到底要来几次。”里奈感慨。
“那时候杏阴沉着脸,低着头,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可即使如此,她也有惊人的美貌。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她的美貌之下黯然失色,没有任何事物能比得上她的美丽。即使她一副阴沉孤僻的样子,那种不容忽视的美貌依旧让她成了学校的焦点。就连她的阴沉,都被美化成高冷。而我那个时候,只是学校里一个毫不起眼的货色。就算消失了,也没有同学会在意。那样不起眼的我混在人群里,像看着天使一样仰望着她。”佑树说。
奈绪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她想到了裕介。曾经裕介也是如此看着自己吗?自己那个时候是全校风云人物,是女神,享受着无数人爱慕的目光。因为那个时候自己内心有种莫名的自卑和别扭,那种感觉撕心裂肺,让自己没办法直面自己的情感,反而抱着一厢情愿的幻想,觉得只要自己受欢迎、成为很有人气的女人,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能证明自己配得上裕介。自己越是受欢迎,就越能证明自己对裕介的爱越是受到裕介的关注。可那个时候,自己有没有想过,裕介可能就坐在台下,眼神失落地看着两人之间的落差?他可能根本不喜欢这样。
“那个时候我太年少了,根本不知道如何排解青春期的思念。看着她被别的男生搭话,只要稍微说一句话,我就会特别在意。恨不得她永远也不要和别的男生说话。恨不得当时是自己在和她说话。看到她对别的男生和颜悦色,我就十分痛苦。但也没办法干涉她的选择。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只能远远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和别人互动,我就抑郁难忍。那种抑郁的感觉越来越积压在心里,让我失魂落魄。”佑树说。
“那就是旧时代的风气和性取向。如果是现在的话,不光男生,肯定连女生也会嫉妒。这就是新时代的性解放。”里奈嘲讽道。
“我觉得只要能在杏的身边,只要能和她一起经历各种各样的事,这样就满足了。所以我加入了圈子,学着怎么隐藏内心的不耐烦,学着怎么曲意逢迎。慢慢地,我也成了那些活跃小圈子的一员,成了原来我可望不可即的人群之一。”佑树说,“我和杏慢慢成了朋友。虽然看着她微笑着和别的男生说话,我依旧痛苦。看着她对别的男人和颜悦色,我依旧抑郁。但能成为她身边的人,享受她的美,这一点我已经心满意足了。直到有一天……”
“哎呀,转折来了,是不?”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蹲在路边哭泣。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真的成了命定的存在。是上天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们有了接触。我安慰她。她哭着告诉我,她很害怕——我那个时候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以为是少女的心事,家庭的变故。我像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抱着她,安慰她,告诉她不管害怕什么,自己都会和她在一起。”
就连千里都说:“真是无聊的故事。我不清楚这和我们要问的有什么关系,只是在浪费我们时间。”
佑树没有理会,继续说:“她哭着告诉我,自己每天晚上会被关起来。她想要我带她离开。于是我照做了。晚上,我来到她家的庄园。那里富丽堂皇,豪华得让我相比之下什么都没有,不由十分惭愧,越来越觉得自己相形见绌,根本没办法和杏相比。怀着这样的心情,我来到杏约好的地方。我震惊地发现,她被关在庄园田野中一个狭小的、像是厕所一样的隔间里。我没想到她的家人居然会这样虐待她,把她当作什么怪物一样囚禁起来!”
“等等!为什么要把她囚禁起来?就算是父母关系不和,这样未免太过分了?”千里狐疑地说。
“那个时候我根本没心情思考。只觉得这是天赐良机,让我充当拯救公主的圣骑士。我撬开锁,带着她离开,自以为奔向了自由。我们在夜晚疯玩,直到再也动不了。被当时巡夜的警察以为是在大街上厮混、扰乱风纪的小混混,关到了警察局里。然后……”佑树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顿,眼神复杂,“然后,当我再一次见到杏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她体内,隐藏着恶魔……”
“恶魔?”绘里疑惑地听着。
“就是恶魔。她的身体里面寄宿着恶魔。所以我清楚……我原以为裕介不会这样。我甚至觉得裕介能够侥幸逃过这样的结局。我甚至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给裕介吃同样的药。但是没想到,还是如此。”佑树像是做了很多徒劳无功的事,卸去了全部力气,闭上眼睛,回响起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