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田杏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在警局的拘留所里了。
这是小镇警局的地下室。空间不大,得走一段阴暗的下楼梯才能到。一条狭窄的通道,左右各两个铁栏杆囚着的隔间,用来关社会上那些小混混,或者没真判刑、只做拘留惩罚的人。每个隔间连椅子都没有,只能蹲着或站着。一扇铁门,彻底隔绝了自由。
小镇唯一的警察局建在一个上坡上。当初建的时候特意留了这么个地方,不然能把拘留的人关在哪儿?所以在上坡特意打高了地基,建了警局。下面就是这间地下室。因为建高了,地下室的一部分还在地面以上。隔间最上面有通风铁窗,贴着地面,能看到外面。
杏想起来了。她本来和佑树从家里逃出来了。自己一直想逃出那个地狱,终于逃出来了,心情太激动,难得放纵一下。结果被巡逻的警察当作夜晚夜不归宿、闹事的小混混抓了起来。不对——也许那些警察就是自己家族授意的。专门给她一个威慑,告诉她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家族的手掌心。自己不过是砧板上待宰的羔羊,无能为力。
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个声音胡乱袭来。
“真是可悲。你根本无处可逃!”
“不是的……”
“杀了他们!必须把常田家彻底毁灭,屠戮每一个人,啃食他们的血肉,只有这样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你闭嘴……”
“可怜的胆小鬼。无耻的帮凶。无能的残次品!你根本没有存在于世界上的意义。只需要在一边看着我就可以了!只需要看着就可以了!”
“你闭嘴!”常田杏崩溃地对着脑子里的声音大喊。
“看看这个小姑娘,哭得这么伤心?”
隔间里有男有女,混在一起。看到貌美的常田杏身形憔悴地跪在地上,几个男人不怀好意地笑了。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是派出所……”常田杏弱弱地擦了擦眼泪,看着周围那些怀着猥琐笑容看向自己的男人。旁边的辣妹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她的声音哽咽了。
“怎么了,小姑娘?不来陪哥哥们玩玩吗?反正现在警察不在,来好好陪哥哥玩玩。”一个男人走近,对她动手动脚。
“放开我……”杏一边挣扎一边后退。
“还装什么清高?你都被关在这里了,还以为自己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那些男人步步紧逼,把她按在墙上。
“都说最**的**装得最清高。这话果然不假。”看热闹的辣妹冷哼一声,出言嘲讽。
“你这个可悲的懦夫!只要你和我一起,就能把这些杂碎都杀掉!杀掉!”
“放手!”出于恐惧和混乱的本能,常田杏狠下心,一口咬在黄毛男人的手上。
“你这臭**!”男人大怒,狠狠一推。
杏的后脑直接撞在墙上。墙上有一个突兀伸出来的金属挂钩。一阵窒息的剧痛从后脑炸开。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眼皮不受控制地沉下去,仿佛灵魂正在从身体里抽离。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
“啊啊啊啊啊!”
那些人看到杏突然痛苦地捂着后脑,匍匐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那声音太惨了,一下把所有人都怔住了。
常田杏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后脑,像是要把那里撕裂开来。巨大的痛苦让她的眼睛诡异地上翻,瞳孔一点点消失,只剩下眼白。
然后,在隔间里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她的后脑壳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越裂越大。里面的血肉暴露出来,鲜红、黏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脑壳像某种被强行撬开的壳,一点一点向两边翻开。一团诡异的血肉从裂缝里挤出来。
那东西像一张脸。一张扭曲的、畸形的、布满血丝和黏液的脸。它挣扎着,从杏的后脑里探出来,张着嘴,发出不属于人类能发出的嘶吼。那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撞在混凝土墙壁上,来回反弹,越来越响,越来越尖。
“啊啊啊啊!救命啊!”那些男女全吓瘫了。还能动的,连滚带爬挤到铁门旁边,疯狂大喊。
可警察局里没人。夜晚,这么凄厉的求救声,没有任何人回应。那些男女徒劳地把手伸过铁栏杆的空隙,拼命想够到锁。
整个地下室都是惊恐的喊叫。尤其是在这个隔间里,瘫软在地上的人连叫都叫不出来了。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张恶魔般的面庞从脑壳的裂缝里完全伸出来。浑身是血,是肉,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常田杏的身体以极其诡异的姿势站了起来。四肢以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关节像是被反向折断,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强行掰到了不属于人类的方向。整个身体仿佛被后脑上那张恶魔脸控制了。像一个扭曲的恶魔,以扭曲的角度,一点一点站起来。
它发出一声嘶吼。
然后,朝人群扑了过去。
整个地下室,顿时只剩下地狱般的哀嚎。
*****
病房里,佑树叹了口气,继续和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讲述当年的事。
“那时候,我被父母从警局带走。他们痛斥我只会惹祸,说我是个不省心、只会在外面瞎混的人。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杏。我知道她是偷偷跑出来的,所以她的家人也不会来找她。于是我特意挑了个父母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回去,想回警局把杏找回来。”
“可当我回到警局,看到的却是地狱一样的景象。整个警察局里,一个活人都没有。光是走进去,就一股血腥味。到处都是被破坏的痕迹。等我走到地下室——里面倒着几十具尸体。那些尸身像是被什么野兽啃咬过,到处都是残破的断肢和被扯出来的内脏。整个地下室的墙面和地面,糊满了血肉、油脂和内脏碎片的混合物。就像地狱。”
“唉,这难道是……”奈绪打了个冷战。
“不错。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杏的身体里隐藏着恶魔。后来常田家通天的手段,把整件发生在派出所的屠杀掩盖了下去。没有人再记得,曾经的恶魔做过什么样惨绝人寰的事。但我知道。因为我亲眼看过那副地狱。那个时候,杏不再是杏,而是恶魔。”佑树说。
“怎么会。难道裕介也要变成那样吗?我可不希望裕介被夺舍,变成那副鬼样子!”里奈焦急道。
“人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杀人,这样真的可能吗?”千里也难以置信。
“那怎么办!要怎么样才能把裕介治好!”绘里问,“叔叔,你知道杏最后怎么治好的吗!”
这话一出,她就发现奈绪嘴唇发白,眼神颤抖。奈绪瞪大了眼睛:“难道……难道说,最后没有……”
“即使知道杏的体内有着恶魔,我还是娶了她。”佑树继续说,“那个时候,我甚至有点庆幸。也许正是如此,我才有机会捡漏,娶到了这个平时根本不可能轮到我的女人。所以,即使知道了杏的情况,我还是要和她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这一点感动了她,这个学校里的女神,最后和我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在一起了。那个时候别人都很惊讶。男生们羡慕嫉妒,女生们觉得匪夷所思。但我知道,我只能靠着这种机会才能上位。”
“我不知道该如何治疗这种疾病。去了各个大医院,都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靠着精神药物,才勉强压制住她身体中的恶魔。那段时间,几乎算是我最幸福的时光。杏就像正常的妻子一样。我和她度过了幸福的二人世界,最后来到了一家三口的生活。”佑树说,“可她的情况越来越糟。怀孕的时候不能吃药。那种恶魔折磨了她一整个孕期。尤其是怀孕之后,精神状况几乎每况愈下。就连吃药都没有作用。最终……”
他顿了顿,满声悲切:“最终,杏的身心都支撑不下去了……在一个午后,她在我们家中上吊自杀了……”
“天啊!”奈绪悲伤地捂住嘴。
她没有想到,在这个谁都不愿意提及的人背后,是这么一段悲伤到极点的往事。裕介彻底失去了自己的母亲。他的人生从此少了一部分,再也无法填补。
“我曾经尝试给裕介吃药。我看裕介并没有任何异常,就算去医院检查也没有任何问题。我就觉得……也许裕介可以摆脱他母亲的宿命……可没想到……没想到居然还是如此。裕介也变成这样……”佑树脸上阴沉下去,无力地坐回床边。
“叔叔,你当初治疗的医院,你还记得吗?就像你说的,那种情况,杏肯定被她家人拉去治疗。那是在什么医院治疗的?有没有什么报告保存下来?”绘里说。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不死心罢了。觉得就算真的一点办法没有,就这样干站着,或者平白无故生气,只是自己心里添堵。所以我还是不死心,想找一找,看看——也许裕介的病情更轻呢?就算是侥幸,也侥幸这么一下。就算只有一点希望,我也想要抓住。”绘里脸色认真。
“在曾经常田家的私人医院里。现在都废弃了。就在山崖上那个废弃医院。”佑树说。
“是那个吗?”里奈想到了几个月前她们去海边看到的那间医院。
“不过那里面估计什么都没有了,只是一片废墟。只有一些零星的报告保存下来。事实上,当年参与杏治疗的还有一位医生。你们可以去问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尽管他也无能为力,不然十几年前就治好了杏……”佑树说。
“总归要试试。就算有一丁点希望,都不能放弃。所以,叔叔,请你告诉我们吧。”绘里说。
“那个人,奈绪你知道的。”
“我知道?”奈绪疑惑。
“就是我原来的私人家庭医生,猿野医生。”
“是他!”奈绪愕然。她当然知道猿野医生那个老头。作为佑树的私人保健医生,自己曾经见过几次。几个月前裕介发高烧的时候,自己还想着去找猿野医生开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