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是沉默地调整了自己的站位,将公交站台的能量场向老人所在的方向扩展了几米,把那匹半透明的瘦马和它背上的疯癫骑士纳入了辩证场的保护范围。
流浪汉老人从公交站台的顶棚下站起来,军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和碎玻璃。
流浪汉抱着自己的塑料袋和搪瓷缸子,看着马背上的堂吉诃德,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不是困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的东西。
两个老人,一个是曾经试图逃避罪责的奴隶主,一个是觉得自己活着没有价值的老流浪汉,在一条被撕裂的街道上——
在灰蒙蒙的、从裂缝中漏出的光线下,一个骑在半透明的瘦马上,一个站在碎玻璃和脱落的墙砖之间——
谁也没有对谁说话,但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周远走过来,现实稳定锚的两个便携单元已经重新校准完毕,能量读数恢复到绿色区间。
周远的声音压得很低:“组长,物资车还有十五分钟到临时安置点。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刚好能和物资车同时到达。”
“流浪者可以搭物资车去安置点,但那位——”周远的目光瞥向马背上的堂吉诃德,嘴角动了一下,“那位怎么处理?”
“总不能用物资车拉他吧?他骑的那匹马,虽然看起来半透明,但谁知道物资车的司机看到一匹半透明的马跟在车后面跑会怎么想。”
李振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走到流浪汉老人身边,帮老人把塑料袋系紧,把搪瓷缸子塞进袋子里,然后弯腰把老人从地上扶起来。
老人的膝盖不太好,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但老人没有拒绝李振的手,而是把那只有些发抖的、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搭在李振的前臂上,借力站稳。
李振按下了通讯器:“指挥中心,这里是第三小组。北区渗透点已清理,意识投射型异常已消灭,裂缝已封禁。”
“现场发现两名需要转移的人员——一名是之前报告过的流浪者,另一名是……”李振顿了一下,“另一名是前封禁对象‘虚妄即实’。”
“‘虚妄即实’出现了复发的迹象,认知覆写能力正在恢复,但目前处于相对稳定的‘堂吉诃德’幻想状态。”
“我们需要将‘虚妄即实’转移至分部进行重新评估。请求路线确认和接收准备。”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指挥中心值班员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努力压抑的震惊:“第三小组,确认收到。”
“‘虚妄即实’的转移请求已标记为最高优先级。推荐路线:沿建设路向南至南环路,然后向西经南浦大桥过河,从分部东侧专用通道进入。”
“沿途的渗透点情况正在更新,稍后发送到你们的终端。”
“注意,南浦大桥周边区域在半小时前有一次小型异常波动,目前已被压制,但仍有残余认知污染。建议经过时保持辩证场覆盖。”
李振松开通讯键,转向流浪汉老人:“老人家,一会儿有辆车来,接您去临时安置点。那里有食物,有干净的床铺,有医生。”
“您先在那里住下,等局势稳定了,我们再想办法帮您安排后续的事。”
老人看着李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老人把那卷发黄的旧报纸从塑料袋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然后递向李振。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旧报纸,不值钱。但……上面有天气预报。”
“明后两天都是晴天。晴天好,晴天看得远。”
李振接过那卷旧报纸,报纸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卷曲,油墨褪色到几乎看不清。
李振把报纸卷好,塞进作战服侧面的口袋里,位置刚好在心口的旁边。
老人看到李振把报纸收下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笑容。
然后老人转过身,抱着塑料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公交站台的角落,在那里等着那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物资车。
李振走向堂吉诃德,老人还骑在马上,长矛竖在身侧,矛尖指向天空。
那双蓝钢一样的眼睛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建筑物屋顶和裂缝密布的天空,像一个真正的、在敌占区巡逻的骑士。
堂吉诃德看到李振走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板,用一种夸张的、舞台腔的语气说:“圣骑士!我们的下一站是哪里?”
“老朽的马已经休息好了,老朽的剑已经渴望着敌人的鲜血——不,不是鲜血,是正义的胜利!”
李振抬头看着马背上的老人,作战服的微光在堂吉诃德的脸上投下一层红黄色的暖色。
李振没有纠正老人的任何话,没有说“您不是骑士”,没有说“这匹马不是真的”,没有说“我们需要带您回分部重新封禁”。
李振只是伸出手,指向建设路向南的方向,用同样平稳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声音说:
“那个方向。我们需要过河,去一座很大的、灰色的建筑。那里有我们的同伴,有我们可以休息的地方,有我们可以商量下一步怎么打的人。”
堂吉诃德顺着李振的手指看向南方,在那些裂缝和灰光的间隙中,薪焰市公济世分部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座由无数巨大、表面镌刻着繁复纹路的暗色鲁班块堆叠、嵌合而成的活体山脉——
此刻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重、更加沉默,像一只蹲伏在大地上的、受了伤的巨兽。
堂吉诃德看着那个方向,眼神中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那凝滞太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堂吉诃德的眼睛几乎不可能捕捉到。
但李振捕捉到了,在那零点几秒的凝滞里,堂吉诃德眼中的狂热褪去了一丝,露出下面那张疲惫的、苍老的、正在与什么东西抗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