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棍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是它的重量也在随着幻想的消退而消散。
李振把铁棍靠在旁边的墙上,然后转身看着老人。
“您刚才听见了婴儿的哭声。”李振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老人能听见。
“那不是真的。是认知污染,是以前留在废墟里的记忆碎片被异常扭曲后播放出来的。废墟里没有人。扫描过了。”
“虚妄即实”看着李振,嘴唇微微颤抖。
“虚妄即实”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最后“虚妄即实”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那匹正在消散的瘦马。
驽骍难得的存在已经变得极其微弱了,它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过去的,模糊、朦胧、随时可能消失。
但驽骍难得的眼睛还在,那两只大大的、温顺的、忠诚的、像能倒映出整个世界的眼睛,还在看着它的主人。
“虚妄即实”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匹马的头,但他的手穿过了马的轮廓,什么都没有碰到。
驽骍难得在“虚妄即实”手指穿过的那一瞬间,像一面被打破的镜子一样碎裂了。
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碎片在空中旋转、飘散、消失,像一场无声的、没有观众的告别。
“虚妄即实”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收回来,垂在身体两侧。
“虚妄即实”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可能是因为在过去的岁月里已经流了太多,泪腺干了。
也可能是因为“虚妄即实”知道,那匹马从来就不在那里,它只是他想让它在那里,它就会在那里。
现在“虚妄即实”不想让它在那里了,所以它就不在了。
这是一种特权,也是一种诅咒——你创造的东西,只有在你相信它的时候才存在,而你已经不知道你还能相信什么。
沈宁从队伍后面快步走过来,终端的屏幕上显示着一组新的数据。
沈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组长,‘虚妄即实’的现实覆写能力指数在刚才那三十秒内下降了百分之七十三。”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抑制,是——他自己在降。他的认知状态正在从‘堂吉诃德’幻想框架向‘清醒’状态快速切换。”
“但这不是完全的消退,他的覆写能力没有归零,只是大幅降低了。”
“目前的能量读数显示,他的覆写范围被压缩到了身体周围不到两千米。”
“在没有压榨意识潜力突破极限的前提下,覆写强度也只够改变一些小物件的表面材质或颜色。”
李振看着终端上的数据,那些曲线正在从高耸的峰值向低位回落,不是直线的下降,而是阶梯式的——
每下降一级,就会在那一级上停留几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下降,然后再下降一级。
这不像是一种被外力强制压制的消退,而更像是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但又不彻底的撤退。
“虚妄即实”没有把自己完全从“堂吉诃德”的壳里剥离出来,他只是把那个壳缩小了、压缩了、藏到了某个更深的地方。
“虚妄即实”依然是“虚妄即实”,依然是那个曾经能覆写现实的异常。
只是此刻“虚妄即实”选择不使用那些能力,或者他暂时无法使用那些能力,或者——他在犹豫要不要使用那些能力。
“虚妄即实”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从消散的驽骍难得的最后几片碎片上收回来,转向李振。
“虚妄即实”的眼睛还是褪色的蓝,浑浊的、疲惫的、像被太多东西洗过之后剩下的蓝,但那浑浊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像一杯被搅浑的水,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清。
不是因为杂质没有了,而是因为杂质沉到了杯底,上面露出了干净的、透明的、可以看见杯底纹路的水。
“年轻人。”
“虚妄即实”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我记得你。八年前。S-118单元。”
“你坐在那张椅子上,拿着一个记录板,问我关于诅咒的事情。你记录了我说的每一个字。神油的配方,骑士守则,还有——”
“还有那些我做过的事。那些我想忘记但永远忘不掉的事。”
“虚妄即实”看着李振作战服上那层红黄色的微光,看着李振左臂上那个五角星与镰刀锤子交叠的臂章,看着李振胸前的“巽”级和“赤”色权限铭牌——
虽然李振已经不再是公济世的封禁人员,但那枚最初的“坤”级黑色权限铭牌他始终贴身带着,此刻就在作战服的内侧口袋里,隔着那层微光,贴着心口。
“你变了。”“虚妄即实”说,“但也没变。变的是身份,不变的是——你还在保护别人。”
“八年前你在保护这座城市,现在你还在保护这座城市。只是换了一身衣服。”
李振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对一个曾经危害评级“政区”的异常,面对一个曾经能凭一己认知覆写现实的老人——
面对一个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眼神清醒得不像是一个“疯癫复发者”的人,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显得多余。
李振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作战服的辩证场覆盖。
他们保持着随时可以启动封禁程序的准备,保持着身为一名特遣军成员应有的警惕,同时也保持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应有的尊重。
“虚妄即实”似乎察觉到了李振的这种双重状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苦笑。
“你不用紧张。”“虚妄即实”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只说给李振一个人听。
“我刚才——我刚才确实又‘回去’了。我看到那些裂缝,那些光,那些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我就……我就控制不住了。”
“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看,那是巨人,那是邪恶的法师,那是你需要去战斗的东西。”
“那个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我试着不去听它,但它——它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它不征求我的同意,它直接接管了我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