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就——我就看见了驽骍难得,看见了盔甲,看见了长矛。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知道那是我脑子里的东西,但——但‘知道’没有用。”
“因为当它发生的时候,‘知道’和‘不知道’之间的那条线就模糊了。不是消失了,是模糊了。”
“我知道这是假的,但我同时也觉得这是真的。两种感觉同时存在,谁也不让谁。”
“虚妄即实”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
“虚妄即实”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试图让它停止颤抖,但两只手一起抖了起来。
“现在那个声音小了。”“虚妄即实”说,目光从自己的手掌上移开,重新看向李振。
“虚妄即实”的眼神依然是那种褪色的、疲惫的蓝,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那杯被搅浑的水正在加速沉淀,杯底的纹路越来越清晰。
“它没走,只是退到了后面。我知道它还会回来。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可能就在下一分钟。但至少现在——现在是‘我’在说话。”
“虚妄即实”用拇指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想要通过疼痛来确认自己是否清醒的决绝。
“所以趁现在,趁我还能分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趁我还记得自己是谁——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八年前你记录的那些东西,帮了他们很多。陈研究员说那些关于诅咒、关于骑士守则、关于神油配方的碎片,是他们找到治疗方案的关键。”
“虚妄即实”顿了顿,嘴角那抹苦笑加深了一些。
“你看,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也能变成治病的药。这个世界真是……荒唐。”
李振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虚妄即实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四周——
周远带着两名队员在街道前方建立了临时警戒点,沈宁正在终端上标记着沿途的残余污染区域,其他队员分散在队伍两侧,保持着防御队形。
一切都还在控制之中,但这只是暂时的。
裂缝还在天空中开合,那些灰蒙蒙的光还在从四面八方渗进来,远处的建筑物废墟中偶尔传来几声不知道是异常还是幸存者的响动。
这座城市正在从物质世界向某种介于物质与意识之间的状态滑落,而他们只是在这片正在下沉的土地上,带着一个随时可能再次疯癫的高危异常,缓慢地向南移动。
通讯器突然响了,不是指挥中心值班员那种带着疲惫的平稳声音,而是另一种更低沉、更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震动——
那是薪焰市公济世分部现任剥削者磐石的声音,那些裂纹张合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高速运转中勉强挤出时间来处理这条通讯。
“第三小组,这里是磐石。”
那声音直接作用于李振的意识深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物理性的压迫感。
“之前一直在处理东区的事,没来得及回复你们。东区第三波渗透已经压下去了,但代价不小——”
“两个快速反应小组被打散,一个镇境小组的单元需要大修。”
“整个分部现在能调动的封禁力量不到平时的一半,娥姝们全在外面,没有一个能抽身。”
磐石停顿了一下,那些裂纹张合的声音透过通讯链路传来,像某种古老的、正在承受巨大压力的机械在运转。
“关于‘虚妄即实’,你们的转移请求已批准。把他带回来,重新封禁。这不是建议,是指令。”
“‘虚妄即实’现在处于清醒状态,但你们比我清楚,他的清醒有多脆弱。那些裂缝里的认知污染还在持续渗透,他随时可能再次复发。”
“而在那种状态下,他的覆写能力会对周围的每一个人构成威胁——包括你们,包括他自己。”
李振按住通讯器,正要回复,磐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沉,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的。
“但是,你们现在遇到的情况比‘虚妄即实’更紧急。我刚刚收到一条延迟的消息——”
“那几个异常组织在渗透发生后一直在薪焰市外围活动,现在他们进来了。不是渗透,是入侵。”
“带着他们改造驯化的异常部队和科技,还有那些‘玄外’的直接指示。”
磐石的声音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情绪,而是某种更接近“运算过载”的东西。
“他们的目标有两个。第一,歼灭你们第三小组。第二,彻底摧毁薪焰市。他们准备联合起来,先从你们下手。”
“消息延迟了——他们的干扰手段影响了分部的监测网络,等我确认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集结准备。”
李振的手指在通讯键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队员,没有问“多少人”或“什么类型”这样的问题。
李振只是保持着通讯链路的畅通,等待着磐石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磐石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岩石般的平稳,但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地壳深处正在积蓄力量的岩浆。
“公济世现在没有多余的人手调过来和你们一起作战。薪焰市仅有的四名娥姝——陆霜、夏瑶、江月、林风——”
“全部在外面,每一个都在同时应对至少两个中庸堂黑牌玖,疲于奔命,根本没办法过来支援你们。”
“其他封禁小组也全部铺开了,东区、西区、南区、北区,每一个方向都在告急,没有一支队伍能抽出来。”
磐石停了一秒,那些裂纹张合的声音在这一秒里格外清晰。
“所以,我只能叫共济会的人来。他们派来支援的异常人员中,有一个你们认识。”
通讯链路中传来一阵短暂的、像是信号干扰的沙沙声,然后是一个新的声音——
不是磐石的,不是任何李振熟悉的公济世成员的,而是一个女性的、平静的、带着一种近乎透明质感的声音。
“好久不见,薪焰市的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