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裂缝在脸上画出了一幅复杂的、无法被一眼看懂的图案。
如果你凑近了看,如果你盯着那些裂缝看超过几秒,你会发现那些裂缝不是随机的,它们有规律,有结构,有某种隐藏在混乱中的秩序。
它们组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扭曲的、变形的、但依然可以辨认的符号——卍。
不是佛教中那个象征着吉祥如意的、端正的、对称的卍字。
而是一个被扭曲的、被拉伸的、被旋转的、边缘参差不齐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后又勉强拼回去的卍。
它的四条臂长短不一,方向不一,角度不一,有的向左弯,有的向右弯,有的向上翘,有的向下垂。
但无论怎么扭曲、怎么变形、怎么不规则,它依然是卍,你一眼就能认出它是卍。
就像你一眼就能认出一张被揉皱的、被撕裂的、被水浸泡过的纸上的字依然是那个字。
那些脸上刻着扭曲卍符的人——那些曾经是人类的异常组织成员——此刻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他们的身体还站在那里,但他们的意识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从月亮眼珠中涌出的、从阴火中诞生的、从那些念诵经文的泡泡中降临的“玄身”——
南无燃灯上古佛,不是真正的佛,不是任何宗教意义上的佛。
而是一个借用了“佛”的名号、形态、概念的、从物质世界天枢深处而来的、无视一切物质世界客观规律的玄外玄身。
它存在薪焰市东郊的废墟上,存在那些正在消失的风车、理发师和羊群中间,存在那些正在被第三小组摧毁的锅碗瓢盆旁边,存在那个骑着破旧自行车、哼着无名小调的老人面前。
它没有动手,没有动口,甚至没有动任何可以被人类感官捕捉到的“动作”。
它只是存在那里,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攻击——它所站之处,物质世界的规律在加速失效,空间在扭曲,时间在紊乱,因果在颠倒。
那些被它“注视”过的风车——那些还没有被第三小组完全摧毁的风车——
开始自行瓦解,不是被规律剃刀切割,不是被辩证场压制,而是“风车”这个概念本身在它的注视下变得不稳定了。
风车的叶片不再抽搐,不再挣扎。
风车像被抽走了所有内在支撑的空壳一样,无声地、缓慢地、像一座正在沉入沼泽的建筑物一样,向下塌陷、收缩、消失。
在另一个方向,第二个仪式的完成者——那个年轻女人——的身体也在经历着最后的转变。
她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了极限,皮肤被撑得像一张快要破裂的、半透明的纸。
透过皮肤可以看到下面不是肌肉、不是骨骼、不是任何人类已知的器官。
而是一团不断翻滚的、由无数细小的、发光的、像神经元一样的细胞构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不断自我重组的物质。
那团物质在她的皮肤下面蠕动,像一窝正在孵化中的、不安分的、随时准备破壳而出的幼体。
她的皮肤终于裂开了,不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的,而是从内部被那些蠕动的物质撑破的,像一颗被煮熟的鸡蛋在沸水中自然裂开。
从裂开的缝隙中,那些发光的、像神经元一样的细胞涌了出来。
不是涌出后就散开了,而是涌出后立刻开始互相连接、互相缠绕、互相编织,形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像神经网络一样的三维结构。
那结构在空气中迅速扩张,从拳头大小扩张到人头大小,从人头大小扩张到汽车大小——
从汽车大小扩张到覆盖了半个东郊工业区的、像一片由发光线条构成的、不断脉动的、半透明的穹顶。
在那穹顶的中心,在那团神经网络的中央,一个东西正在成形。
它不是从外部进入的,而是从神经网络内部“生长”出来的——
像一颗种子在土壤中发芽,像一只幼虫在茧中化蝶,像一个想法在脑海中诞生。
那是一个大脑,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的、表面布满沟回的人类大脑。
但它不是普通的大脑,它的沟回不是人类大脑那种规则的、对称的、像迷宫一样的纹路。
而是扭曲的、变形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后又收缩、再撑开再收缩的、不断变化的纹路。
大脑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像露珠一样的透明液体。
液体在大脑的表面流动,汇聚成细小的溪流,从大脑的顶端流向底部,从底部滴落,落在地上,在地上汇成一滩滩透明的、粘稠的、像蛋清一样的水洼。
大脑在缓慢地旋转,每旋转一圈,它的体积就增大一圈,从汽车大小增大到房屋大小,从房屋大小增大到足球场大小——
从足球场大小增大到覆盖了整个东郊工业区的、遮天蔽日的、像一片由灰白色物质构成的、低垂的乌云。
在那片乌云的下面,在那颗大脑的底部,在那团神经网络的中央,一个声音开始响起。
不是从大脑本身发出的,而是从那些发光的细胞中、从那些流动的液体中、从那些滴落的水洼中同时发出的——
像无数个微小的、独立的、但又彼此同步的声源在同时唱同一首歌。
那声音是低沉的、缓慢的、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梦中喃喃自语:“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那声音在大脑的旋转中越来越响,从喃喃自语变成低声诵经,从低声诵经变成高声吟唱——
从高声吟唱变成一种震耳欲聋的、让地面都在颤抖的、像无数个喇叭同时播放同一段录音的轰鸣。
大脑的表面在声音的振动中开始出现裂缝,那是被强行撑开的裂缝。
从那些裂缝中,开始有东西钻出来。
首先是手指,两根苍白的手指从一道裂缝中伸出来,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第八根、第九根、第十根。
十根手指从大脑的不同位置、不同裂缝中同时伸出来,像一丛正在发芽的、但长出的不是叶子而是手指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