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空气中张开、合拢、张开、合拢,像在练习某种复杂的、需要高度协调的手部动作。
然后是手掌,从手指的根部、从裂缝的更深处、从大脑的内部——
那些手掌破开大脑的表面组织,像破壳而出的雏鸟,带着一层湿漉漉的、透明的、粘稠的液体。
手掌的大小不一,有的像婴儿的手那么小,有的像成年人的手那么大,有的比正常人的手大三倍、五倍、十倍。
手掌的颜色不一,有的苍白如纸,有的灰白如石,有的半透明如玻璃,有的则是那种无法被描述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颜色。
当十只手掌全部从大脑中挣脱出来后,它们开始做一件事——它们开始撕开大脑。
不是从外部撕,而是从内部撕,十只手指同时用力,十只手掌同时向不同的方向拉扯,将大脑的表面组织像撕一张纸一样从中间撕开。
撕裂的声音不是肉体的撕裂声,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更清脆的、像玻璃破碎一样的声响。
那声响在夜空中回荡,与月亮眼珠的合唱、与大脑内部的诵经声、与那些正在念诵佛经的异常组织成员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无法被解析的、嘈杂的、让人头痛欲裂的、像整个世界都在同时发出声音但每一个声音都不在同一个频率上的噪音。
从被撕开的大脑内部,涌出的不是血,不是脑浆,而是一颗眼珠。
一颗巨大的、比月亮眼珠小但依然大到可以覆盖整片天空的、灰白色的、表面布满血丝的眼珠。
它被一根根畸形的、粗壮的、像树根一样的血管连接着,血管的另一端连接着大脑的内部结构,像一根根脐带将眼珠与大脑连在一起。
眼珠在空气中缓慢地转动,它的目光扫过战场,扫过那些正在战斗的第三小组成员,扫过那些正在消失的风车、理发师和羊群,扫过那个骑着破旧自行车的老人。
当它的目光落在那些还保持着人类形态的异常组织成员身上时,那些人的身体开始发生另一种变化——
不是变成眼珠,不是变成大脑,而是变成一种更原始的、更基础的、更像“原料”一样的东西。
他们的皮肤开始脱落,不是一片一片地脱落,而是一整张地脱落,像脱下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脱落的皮肤在空气中飘荡,像一张张被风吹起的、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纸。
皮肤下面露出的不是肌肉,不是脂肪,而是一团湿漉漉的、血淋淋的、不断蠕动的、由各种器官和内脏组成的混合物。
那些器官——心脏、肝脏、肺、胃、肾脏——全都在不该在的位置上:
心脏长在膝盖上,肝脏挂在肩膀上,肺从胸口垂下来,胃从后背凸出来,肾脏像耳环一样挂在耳朵上。
它们还在工作,还在跳动,还在蠕动,还在分泌液体。
但它们在错误的位置上工作,在错误的位置上跳动,在错误的位置上蠕动,在错误的位置上分泌液体。
那些从错误位置长出来的器官开始互相连接,不是通过血管、不是通过神经,而是直接“长”在一起——
心脏的表面长出一根血管连接到肝脏,肝脏的表面长出一根管道连接到肺,肺的表面长出一个肉芽连接到胃。
它们像一群被迫生活在一起的、互不相容的、但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捆绑在一起的陌生人,在不断地挣扎、摩擦、冲突。
那些内脏——大肠、小肠、盲肠、结肠——从腹腔中拖出来,像一条条湿漉漉的、灰白色的、不断蠕动的蛇。
它们在地面上爬行,互相缠绕,互相打结,形成一团团复杂的、无法解开的、像乱麻一样的结。
从那些结中,新的器官开始生长——
不是心脏、肝脏、肺这些人类已知的器官,而是一些全新的、从未在人类医学史上出现过的、既不像器官也不像组织的、无法被归类的、无法被命名的东西。
有的像一团不断旋转的、由细小的齿轮组成的球体,有的像一片不断开合的、像贝壳一样的叶片,有的像一截不断伸缩的、像弹簧一样的圆柱。
它们在被生长出来的瞬间就开始工作,但没有人知道它们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功能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对物质世界意味着什么。
那些从大脑中钻出的手掌——那十只苍白的手掌——此刻已经不再只是手掌了。
它们从手腕处长出了手臂,从手臂处长出了肩膀,从肩膀处长出了上半身,从上半身处长出了下半身。
每一个手掌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为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形的个体。
但它们不是人,它们的形态是扭曲的、变形的、比例失调的——
有的头大如斗身体却像竹竿一样细长,有的身体肥胖如球四肢却像牙签一样细小,有的整个身体都是扭曲的、螺旋形的、像一根被拧过的毛巾。
它们从大脑中走出来,一个接一个,像一群刚从茧中爬出的、翅膀还没有完全展开的、丑陋的、畸形的蝴蝶。
它们的数量在不断增加,从几只到几十只,从几十只到几百只,从几百只到几千只。
它们密密麻麻地站在东郊工业区的废墟上,像一片由血肉和畸形成长的森林。
这些“玄身”——南无燃灯上古佛、鸠摩罗什,以及那些从大脑中走出的、无数个独立的但又彼此连接的、形态各异的、无法被描述的个体——
此刻正站在薪焰市东郊的废墟上,站在第三小组和虚妄即实的面前。
它们没有立即发动攻击,它们只是在“存在”。
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攻击,一种对物质世界、对客观规律、对人类文明、对一切“存在”的否定。
它们所站之处,地面在融化,不是被高温融化,而是“固体”这个概念在那里失效了——
地面变成了半液态的、像泥浆一样的、不断冒泡的物质;空气在凝固,不是被低温凝固,而是“气体”这个概念在那里失效了——
空气变成了半固体的、像果冻一样的、可以被触摸的、可以被撕裂的物质;光线在弯曲,不是被引力弯曲,而是“直线”这个概念在那里失效了——
光线在它们的周围画出了一个个不规则的、不断变化的、像被风吹乱的头发一样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