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脐带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像树根一样的凸起,凸起的顶端有一个个微小的、圆形的、像吸盘一样的开口。
开口在不断地开合,像无数张微小的、没有牙齿的、正在呼吸的嘴。
脐带的颜色不是统一的,有的暗红如凝固的血,有的青紫如缺氧的皮肤,有的灰白如死去的肉体——
有的半透明如玻璃,透过半透明的外皮可以看到里面流动的、暗红色的、像血液一样的液体。
那液体的流动方向不是固定的,有时向上,有时向下,有时向两个相反的方向同时流动,有时静止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许许多多的脐带错综复杂地交错着,像无数条被随手扔在地上的绳子,互相压着、叠着、缠着、绕着。
每一条脐带都与其他几十条脐带相交,每一个交点都是一个复杂的、多层的、像立交桥一样的结构。
那结构的层次不是固定的,有时两层,有时三层,有时多到数不清。
层次之间没有规律,没有对称,没有美感,只有一种纯粹的、无序的、像大自然在没有任何目的的情况下随机生成的东西。
那东西让你眼花缭乱,不是因为它的复杂,而是因为它的无意义。
它的存在不为了任何目的,不服务于任何功能,不传达任何信息。
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没有任何理由存在的、被随机扔在那里的、占满了整个视野的障碍物。
每一条脐带的末端都长着一颗竖瞳,那竖瞳的形状不是圆的,不是椭圆的,而是竖直的、像一道被竖着切开的裂缝。
裂缝的边缘不是光滑的,而是锯齿状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的、参差不齐的。
裂缝的深度不是表面的,而是深入到脐带内部、深入到乱麻内部、深入到那广阔地区的未知维度。
那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是一点亮光,但那亮光不是温暖的、不是明亮的,而是冷的、暗的、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发出的最后的光。
每一颗竖瞳对于一个人就是一座珠穆朗玛峰,不是比喻,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竖瞳的体积大到占据了整个视野,大到你在它面前感觉自己像一颗尘埃,大到你的大脑在处理它的尺寸时直接死机了。
不是因为信息量太大,而是因为“尺寸”这个概念在你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就失效了。
你的眼睛告诉你它有多大,但你的大脑无法处理那个数字,不是数字太大无法存储,而是数字大到了让“大”这个词本身失去了意义。
大不是大,大是“存在”的另一种形式,大是“你”的渺小在视觉上的直接呈现。
若不是那些竖瞳离得比较远,若不是它们悬浮在天空中、在那些裂缝和灰光的深处、在那些手臂乱麻的缺口处、在你和它们之间隔着数不清的脐带和手臂和玄身——
你真的不敢想象你会死得多么随随便便,不是被杀死,不是被消灭,而是“死”这个动作在你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就完成了。
那就像按下快门,像合上书本,像关上窗户,像一切简单的、不可逆的、一旦发生就无法撤销的动作。
你站在那里,然后你不在那里了,中间没有任何过程,没有任何感觉,没有任何可以被记录为“死亡原因”的东西。
还有一个玄身在更远处的天空中成形了,它的成形方式与前两个不同,不是从模糊到清晰,不是一瞬间的跳跃——
而是一种持续的、渐进式的、像一棵树在生长一样的“长出来”的过程。
它从虚空中长出来,从那些裂缝的间隙中长出来,从那些灰光的边缘长出来,像一颗种子在土壤中发芽,像一只幼虫在茧中化蝶,像一个想法在脑海中诞生。
它有无数巨大的、皮开肉绽的手。
那些手的皮肤不是完整的,而是大块大块地剥落、翻卷、下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湿漉漉的、像生肉一样的肌肉组织。
肌肉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透明的、像蛋清一样的液体,液体在不断地滴落,从手指滴到手掌,从手掌滴到手腕,从手腕滴到虚空。
在滴落的过程中拉出细长的、透明的丝线,丝线在空气中飘荡,与其他的丝线缠绕、打结、断裂。
皮肤的剥落不是被动的、被什么东西撕开的,而是主动的、像蛇蜕皮一样的、有意识的行为。
那些手在蜕皮,在把自己从旧的外壳中挣脱出来,在展示下面那层新的、更鲜活的、更本质的东西。
那些手在虚空中舞动,舞动的方式不是混乱的、无序的,而是有组织的、有目的的、像在执行某种复杂任务一样的动作。
有的手在抓握虚空,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但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只有通过手的动作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一个被握住的、无形的、但确实存在的、正在挣扎的、想要从手中逃脱的东西。
有的手在撕裂虚空,不是撕裂空间,而是撕裂“虚空”这个概念本身,像在撕一块看不见的布,布的纤维在断裂时发出细微的、像丝线被拉断一样的声响。
有的手在编织什么,十根手指快速地、灵活地、像织布机的梭子一样在空气中穿梭。
一根根看不见的线在手指间被拉起、穿过、打结,一张看不见的网在缓慢地成形。
那些手缠绕着、交织着,形成了一幅无法理解的图案。
那图案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多维度的、向所有方向同时延伸的。
图案的结构不是对称的,不是规则的,不是任何人类已知的几何图形。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几何学诞生之前第一个被画在地上的形状一样的东西。
那形状没有名字,没有定义,没有可以被描述的属性。
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从远古时代就被刻在石头上、被风沙磨去了棱角、被时间抹去了意义、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无法辨认的轮廓的符号。
那图案的中心不是空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占据着。
那东西的形状、颜色、质地、属性都无法被描述,因为它不是“可以被描述”的东西,它是描述本身失效后剩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