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图案的中心有一只巨大的、无法闭合的眼睛。那真的是眼睛吗?没有人敢确定。
它看起来像眼睛,有眼眶、有眼球、有瞳孔、有虹膜、有巩膜,所有眼睛应该有的部件它都有。
但每一个部件都在不该在的位置上,眼眶是方的,眼球是三角形的,瞳孔是螺旋形的,虹膜的颜色不是任何光谱上的颜色。
巩膜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一样的纹路。
那眼睛不是“一只”,而是“一只”这个概念在描述它时变得不合适了。
它是一个,但它的“一个”包含了一切可能的“多个”——
无数只眼睛被压缩进了同一个眼眶里,无数种颜色被叠加进了同一个虹膜里,无数个世界被折叠进了同一个瞳孔里。
没有人敢确定那是不是眼睛,但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再这样细想下去只会加深自己的恐惧。
不是因为恐惧会带来痛苦,而是因为恐惧会打开一扇门,一扇通往更深层注视的门。
你在想它,它在看你;你越想它,它看你越清楚;你看它越清楚,它就离你越近。
那不是距离上的近,而是存在层面上的近,近到你的意识与它的意识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破裂的膜。
那膜一旦破裂,你就不再是你,它不再是它,你们之间的区别会消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像一粒沙被风吹进沙漠,像一个音符被吸入交响乐的洪流。
那不是死亡,不是消失,而是比死亡和消失更可怕的东西——你还在,但你已经分不清哪个是你、哪个是它了。
你的记忆还在,但那些记忆的颜色变成了它的颜色;你的情感还在,但那些情感的节奏变成了它的节奏;你的思想还在,但那些思想的轨迹变成了它的轨迹。
你是你,你是它,你既是又不是,既存在又不存在,既活着又死了,像薛定谔的猫,但箱子永远不会打开。
他们也清楚,他们所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中的一处。
那些玄身不是三个,而是无数个,在他们的视野之外,在他们的感知之外,在他们的意识之外。
每一个玄身都是完整的、独立的、拥有全部力量的个体,但每一个玄身又都是同一个东西的无数个投影、无数个分身、无数个侧面。
那东西不是“一个”,而是“一”,不是数字的一,而是哲学的一,是万物的源头,是存在的根基,是规律本身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前规律。
那东西没有名字,没有形态,没有属性,没有任何可以被人类语言捕捉的特征,但它存在。
它在那些玄身的背后、在那些裂缝的深处、在那些灰光的尽头、在所有人类文明和所有异常组织的所有经文的末尾,沉默地、永恒地、不动地存在着。
赶来的共济会异常人员在这片混乱达到顶峰的时刻投入了作战,他们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做任何战前准备——
他们的战前准备已经在来的路上完成了,在他们的脑海中、在他们的意识中、在他们与共济会总部的远程同步中。
每一个异常人员都知道自己的任务,都知道自己在战场上的位置——
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可以撤退、做到什么程度必须牺牲。
那些由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缠绕而成的人形轮廓冲在了最前面。
它们的身体在移动的过程中发出一种尖锐的、像金属摩擦金属一样的声响,那声响的频率高到人耳无法接收,但每一个在场的人类都能感觉到它——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骨骼接收到的,那声音在骨骼中回荡、共振、放大,让每一根骨头都在同一瞬间微微发热。
它们冲到那些从大脑中走出的畸形个体面前,金属线从身体表面伸出,像无数根细小的、灵活的、有生命的手指——
钻进畸形个体的皮肤、肌肉、内脏,在它们的内部进行着某种快速的、精确的、像外科手术一样的操作。
被它们钻入的畸形个体在几秒内就开始变化,不是变成别的什么东西,而是开始“收缩”——
从膨胀的、巨大的、占据大量空间的形态,收缩成一个小小的、紧凑的、可以被一只手握住的球体。
球体的表面是光滑的、银白色的、像水银一样的,没有任何裂缝、没有任何突起、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的特征。
它们在地面上滚了几圈,然后静止不动,像一颗颗被遗忘在战场上的、没有主人的、沉默的弹珠。
那些由不断翻滚的半透明雾气构成的异常人员散布在战场的各个角落。
它们的雾气在蔓延、在扩散、在渗透进每一个裂缝、每一个缝隙、每一个可以被进入的空间。
雾气的颜色在变化,从半透明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看不见,从看不见变成一种“不存在”的状态——
不是消失了,而是从视觉中被抹除了,就像你用橡皮擦掉铅笔写的字,字不见了,但纸上的凹痕还在,橡皮擦的碎屑还在,你擦过那个字的动作还在。
雾气在那些看不见的维度上继续工作,将那些从裂缝中渗出的认知污染包裹起来、压缩起来、转化成一滴滴半透明的、粘稠的、像树脂一样的液滴。
液滴滴落在地上,在地上凝结成一颗颗琥珀色的、透明的、里面包裹着微小气泡的珠子。
珠子里面封存着那些被雾气捕获的认知污染,像琥珀封存着几千万年前的昆虫,完整地、清晰地、永恒地保存着,等待战后被带回去分析、研究、分类。
那些没有固定形态的、在空气中留下缓慢移动的阴影的异常人员游走在战场的边缘。
它们的阴影在地面上蔓延,像一片片被风吹动的、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黑色水渍。
阴影所过之处,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小型异常——
那些还没有被虚妄即实覆写、还没有被第三小组处理、还没有被共济会异常人员捕获的漏网之鱼——
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挣扎着、扭动着、发出尖锐的嘶鸣,然后一点一点地被阴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