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辩证逻辑推演终端的辩证场发生器还在工作,那层红黄色的光罩还在他们的身体周围维持着。
李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在木头上的钉子:
“我们不需要战胜它们。我们只需要让它们慢下来。五分钟。然后导弹会来处理它们。”
第三小组的九名队员在磐石通讯中断后的第一秒就做出了同一个动作——低下头,闭上眼睛,将辩证场的全部能量集中在认知屏蔽上。
不是用眼皮遮挡视线的那种闭眼,而是用辩证场在意识的入口处筑起一道墙,将“看见”这个行为的每一个环节:
光线进入瞳孔、视网膜感光、电信号传入视觉皮层、信号被解析成图像、图像被赋予意义,全部切断。
在筑墙的过程中,周远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赵磊的牙齿咬得下颚肌肉微微抽搐,沈宁的嘴唇抿成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线。
他们不需要商量,不需要指令,因为在那些玄身出现的第一时间,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
不是恐惧,而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你的“存在”本身在被什么东西审视时发出的本能警报。
他们知道那些玄身的存在,但从未、也永远不会用肉眼去确认那个存在。
他们的眼睛睁着,光线进入瞳孔,视网膜正常感光,电信号正常传入视觉皮层。
但在信号被解析成图像的那一步,辩证场介入,将那些图像拦截、打散、转化成无意义的像素噪音。
他们看到的不是那些玄身,而是一团不断闪烁的、红黄色的、像老旧电视机雪花一样的噪点。
描述是认知的第一步,认知是污染的第一步,污染是沦陷的第一步。
切断描述,就切断了通往沦陷的路。
共济会的异常人员也在执行同样的纪律,那些由金属线缠绕而成的人形轮廓在冲入战场的那一刻就主动切断了所有对外部视觉信号的接收。
它们的金属线不再用于采集光线,而是全部转向了另一种感知模式——
一种基于共济会数千年积累的、完全独立于物质世界感官之外的“几何直觉”。
它们通过测量空间中每一个点与周围点之间的角度偏差来“看见”世界,像一台永不疲劳的全站仪,像一个有无数只眼睛但同时没有一只眼睛在看的东西。
那些由半透明雾气构成的异常人员将自身雾气的密度提升到了极限。
雾气不再是半透明的,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固体的、灰白色的、像磨砂玻璃一样的物质。
它们把自己包裹在这层磨砂玻璃里面,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外面的世界在磨砂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失焦的、无法辨认的色块,它们只能看到“那里有什么东西”,而永远看不到“那个东西是什么”。
那些没有固定形态的、只留下阴影的异常人员将自己藏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不是地面的阴影,不是建筑物的阴影,而是“阴影”这个概念本身——
它们从物质世界的光线中退了出去,退到了光线与黑暗之间的那条细到几乎不存在的边界上。
在那条边界上,它们不需要看见任何东西,因为“看见”这个行为本身在那里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它们只是“感知”,用最原始的、最古老的、比眼睛和光线的诞生更早的方式去感知——
像一颗尚未发芽的种子感知土壤的温度,像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感知母亲的心跳。
凝电珐王能够在那片被玄身否定的空间中在意识世界和物质世界之间反复跳跃,是因为共济会的异常理论体系提供了完整的、严密的、经过了数千年实践检验的支撑。
公济世的娥姝理论将“魔法思维”视为一种与剥削者签订契约后获得的、与生俱来的、本质上带有一定“半悖规律”性质的个体力量。
每一个娥姝的魔法思维都是独一无二的,其运作机制往往连使用者本人都无法完全说清楚。
这是一种高度个体化的、经验性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手艺”的力量运用方式。
而共济会的理论体系完全不同,共济会不将异常力量视为“契约”或“恩赐”,而是视为宇宙理性在个体层面的投射。
共济会认为,宇宙本身是有理性和秩序的。
这种理性和秩序不仅在宏观的星辰运行、四季更替中显现,也在微观的粒子运动、化学反应中显现,更在每一个人类个体的意识深处沉淀着。
异常力量不是对规律的破坏,而是对某种更深层规律的、不完整的、畸形的表达。
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他的手碰到的不是墙壁,而是墙壁上一条狭窄的、被忽略的裂缝——
他的手可以伸进那条裂缝,触摸到墙壁另一面的空气,但他不知道那面是什么,因为他只摸到了裂缝。
共济会数千年来一直在研究那些裂缝,测量它们的宽度、深度、走向,绘制它们在地球表面的分布图,记录它们在历史长河中的变化。
共济会的石匠们用分规和曲尺一寸一寸地丈量着那些裂缝,将每一条裂缝的数据刻在石碑上、写在羊皮纸上、录入数据库中。
他们发现,那些裂缝不是随机的,它们有规律,有结构,有某种隐藏在混乱中的秩序。
当你掌握了足够多的裂缝数据,你就可以预测下一条裂缝会在哪里出现,你可以推算每一条裂缝的宽度和深度,你甚至可以——
像修补一件破损的陶器一样——用某种经过精确计算的力量将那些裂缝合拢。
凝电珐王在叛逃公济世后,加入了共济会。
在共济会的最初几年里,凝电珐王没有参与任何战斗任务,没有接触任何封禁行动。
凝电珐王只是坐在共济会总部的图书馆里,读那些用几十种语言写成的、跨越了数千年的、堆满了几十个房间的古籍。
凝电珐王学习分规与曲尺的含义,学习几何直觉的训练方法——
学习如何用角度而不是距离来描述世界,学习如何在意识世界与物质世界之间那条狭窄的、不断变化的、像刀刃一样锋利的边界上保持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