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只能单向传输，我无法接收到你的回复，所以你不必回应，只需聆听。”
磐石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停顿不是思考的停顿，而是能量的停顿——
像一个人在爬一段很陡的坡时，在半山腰停下来喘一口气，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攒够继续往上爬的力气。
“我长话短说。国家制造的最新一批矛盾核导弹正在投入使用。”
“此前因为异常大规模渗透导致消耗过多，感性材料、制造设备、技术人员都严重短缺，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制造出更多的矛盾核弹。”
“现在产能刚刚恢复，第一批下线的新弹已经完成最后检测，正在装填发射井。”
“它们的打击范围覆盖薪焰市东郊——也就是你们现在所在的区域。”
李振的手指在辩证逻辑推演终端的边缘上微微收紧，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听出了磐石话里的意思——
覆盖薪焰市东郊，意味着那些导弹的落点不是那些玄身所在的精确坐标，而是整个东郊工业区。
那不是精确打击，那是地毯式轰炸。
“但这些导弹不是普通的矛盾核弹，它们是新一代的、改进型的、逻辑密度比上一批高出三倍的加强版。”
“它们的爆炸范围更大，针对违反物质世界客观规律的存在杀伤力更强，同时带来的副加作用也更严重——”
“爆炸后残留的辩证场会在那片区域持续存在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在那期间，任何源自意识世界或者洞天的‘诡异’都无法在那片区域生存，包括玄身。”
“所以，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做出的决定。那些矛盾核导弹一旦发射，就意味着另外一些区域无法及时得到火力支援。”
磐石的语速在加快，不是因为它着急，而是因为它知道这条通讯链路随时可能中断，它必须在自己还能说话的时候把所有必要的信息说完。
“但那些玄身的存在本身对物质世界的破坏比任何核弹都更严重。它们多存在一秒，物质世界的规律就在那片区域多失效一秒。”
“规律失效的时间越长，恢复的难度就越大，有些规律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所以，那些矛盾核导弹必须发射。”
“这不是一个‘要不要’的问题，这是一个‘什么时候’的问题。导弹已经进入发射倒计时，预计在五分钟后抵达目标区域。”
磐石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在那五分钟里，你们的任务不是消灭那些玄身——”
“你们消灭不了它们，不是你们不够强，是它们的存在方式超出了任何人类已知的封禁手段的应对范围。你们的任务是拖住它们。”
“不要让它们进一步扩散，不要让它们继续向市区推进，不要让它们在那五分钟里做任何可能扩大影响范围的事情。”
“你们不需要战胜它们，你们只需要让它们慢下来，让它们停在原地，让它们在那五分钟里无法做任何事。”
磐石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那重量不是情绪的重量，而是存在的重量——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被它从自己的身体里挖出来，一块一块地垒在李振的意识深处——
垒成一道墙，一道挡在那五分钟的恐惧和绝望面前的、薄薄的、但不会倒塌的墙。
“共济会的异常人员已经投入作战，他们会和你们一起拖住那些玄身。”
磐石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了，因为它的“要素”在耗尽，像一盏油灯的油快要烧完了，火焰在灯芯上跳动着、挣扎着、不肯熄灭。
“第三小组。坚持住。五分钟。你们是薪焰市最后一道防线。不是因为我命令你们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们选择了站在这里。”
“你们的入党誓词是怎么说的——‘我将始终站在人民群众一边，站在客观规律一边’。”
“现在，规律正在那些玄身面前失效，人民群众正在等待你们为他们守住最后一线生机。”
“你们的每一秒坚持，都是在为那些导弹争取时间，都是在为这座城市的幸存者争取活下去的机会。”通讯链路中断了。
不是逐渐中断的，而是像一扇门被猛地关上一样，磐石的声音从李振的意识深处消失了，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像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李振的意识深处只剩下那五分之一的倒计时——不是数字，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沉重的、缓慢的、像沙漏中的沙子一粒一粒落下的感觉。
每一粒沙子的落下都伴随着一次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那震动在李振的意识深处回荡着，提醒着李振：
时间在流逝，每一秒都是他们用任何东西都换不回来的。
李振蹲在那栋倒塌居民楼的废墟缝隙中，辩证场的红黄色光罩在他身体周围剧烈地抖动着。
光罩的亮度已经降到了最初的三分之一以下，像一盏油灯里的油快要烧完了，火焰在灯芯上跳动着、挣扎着、不肯熄灭。
但李振的眼睛是亮的，那双在八年前第一次走进S-118单元时还带着青涩和紧张的眼睛——
此刻只有一种平静的、沉着的、像一个人在漫长的、艰苦的、无数次接近死亡的行军中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段路时的表情。
李振清晰的感知到，那些玄身的存在已经将薪焰市东郊的天空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于物质世界的、扭曲的、变形的、无法被任何已知手段测量的空间。
那空间的边界在不断地扩张，向四周、向上、向下、向所有可能的维度——
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像一块石头被扔进平静的湖面，像一个伤口被感染后不断地向周围健康的组织扩散。
周远的声音从另一处废墟缝隙中传来，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组长。我们能撑住吗？”
李振没有回答，不是他不知道答案，而是他知道答案不需要说出口。
李振看了一眼左前臂上的辩证逻辑推演终端，那终端的屏幕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