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纸还是那张纸，你还是那个你，地球还是那个地球，太阳还是那个太阳，银河还是那个银河。
变化发生在更深层的地方，发生在“历史”这个概念的根基处，发生在“时间”这条河流的源头，发生在“因果”这张大网的第一个结扣被解开又重新系上的那个瞬间。
全世界的人在同一时刻感觉到了那种变化，不是用感官感觉到的，因为感官只能感知物质世界的变化。
而物质世界本身在这次覆写中不仅仅是发生了物理层面上的改变——
城市还是那些城市，建筑还是那些建筑，道路还是那些道路，河流山川海洋也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变化也发生在感官无法触及的另一个维度，发生在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发生在“我记得”与“我不记得”之间的那条缝隙里——
那条窄到几乎不存在、但又深到连接着每个人全部过往的缝隙。
你闭上眼睛，你能感觉到那条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记忆，不是情感，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东西。
而是“流动”本身在告诉你有东西经过了你，有东西穿过了你，有东西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
那痕迹不是伤疤，不是皱纹，不是任何肉眼可见的印记，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本质的、像年轮一样的纹路——
你是一个人的年轮，你是今天这个样子的年轮，你是此刻正在阅读这段文字的你的年轮。
你之所以是你，不是因为你的DNA，不是因为你的经历，不是因为你的记忆，而是因为所有这些被整合在一起的方式。
覆写改变了整合的方式，但改变的结果不是让你变成另一个人，而是让你变成“另一个版本的你”。
那个版本的你和这个版本的你同样真实，同样完整，同样值得被称为“你”。
历史覆写协议与物质重启锚点没办法阻碍重合带来的渗透现象，它们能做到的，仅仅只是使地球上的一切焕然一新——
像一座被战火摧毁的城市，在一夜之间被重建，街道更宽，楼房更高，路灯更亮，但第二天早上，战火又来了。
不是因为重建没有用，而是因为战争本身没有结束；不是因为覆写没有用，而是因为重合本身没有停止。
意识世界与物质世界之间的那道墙还在崩塌，那些裂缝还在天空中开合，那些异常还在从裂缝中涌出，那些玄身还在试图降临。
一切都没有变，除了地球本身——
地球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电脑，所有程序都被重置到了初始状态，但病毒还在硬盘里，漏洞还在代码中，黑客还在试图入侵，防火墙还在被攻击。
人类文明被迫适应了与灾难共存的状态，不是战胜了灾难，不是逃避了灾难，不是消除了灾难，而是学会了在灾难中生活。
这就像生活在火山脚下的居民学会了与火山共存，生活在河流两岸的居民学会了与洪水共存，生活在断层带上的居民学会了与地震共存。
你无法阻止火山喷发，但你可以学会在火山灰中种植耐硫的作物……
你无法阻止洪水泛滥，但你可以学会在高脚楼上储存粮食；你无法阻止地震来临，但你可以学会在地震带上建造抗震的房屋。
重合战争无法阻止，但是人类文明学会了在裂缝密布的天空下生活。
人类文明学会了在认知污染的渗透中保持清醒，学会了在异常的环伺中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这不是胜利，这是生存。
胜利是结束战争，生存是让战争永远无法结束你。
地球上除了部分因为“诡异”和玄外沦陷的地区外，大部分地区都已经维持了较为稳定的秩序。
那些沦陷区——北美西海岸的一片、欧洲阿尔卑斯山区的数段、南美亚马逊雨林的深处、东南亚的部分群岛、非洲撒哈拉以南的某些区域、我国西部边境的个别地段——
被公济世划定为“高危渗透区”，普通人禁止进入，只有封禁人员和军人可以出入，但这些区域的总面积不到地球陆地面积的百分之七。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三，人类还在那里生活，还在那里工作，还在那里上学，还在那里恋爱，还在那里争吵，还在那里和好，还在那里出生，还在那里死去。
一切都在继续，只是继续的方式变了。
世界各地的风貌变得十分赛博朋克，不是因为人类突然爱上了那种风格，而是因为实用主义在灾难中战胜了美学。
建筑必须建得高，因为地面上的可用空间变少了——
不是空间本身变少了，而是安全的、被认知污染较低的、适合人类长期居住的空间变少了。
于是城市向上生长，摩天大楼的密度在重合战争继续持续后的几年内翻了两倍，那些大楼的外墙上挂满了巨型的LED屏幕。
屏幕上24小时滚动播放着公济世的封禁指南、理中客特遣队的信息辨析公告、CCP特遣军的紧急疏散路线图，以及各种诡常科技产品的广告——
“防认知污染家用屏障，居家必备，七层防护，您的安心之选！”
广告语旁边是一个穿着特制防护服的家庭，父亲正在给孩子的房间安装一台巴掌大的、发着淡蓝色光的方形装置，那是一家“诡常科技民用化公司”生产的家用认知污染滤除器。
街道上到处是裸露的管线，这不是设计师偷懒，而是因为管线需要经常更换。
那些管线里流淌的不是水，不是电，不是天然气，而是“辩证场能量液”——
一种半透明的、淡黄色的、像某种饮料一样的液体。
“辩证场能量液”能够在地下管网中持续释放微弱的辩证场，抑制那些从下水道、地铁隧道、地下停车场中渗透进来的低强度异常。
管线的接头处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发着红黄色微光的节点，那是一个“辩证场中继器”。
每三个中继器之间组成一个三角形的封禁场，无数个三角形叠加在一起，覆盖了整个城市的地下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