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涬遗民带来的信息量虽然巨大,但表达方式极其简洁——
不是人类习惯的那种长篇大论式的报告,而是通过意识网络直接“投影”出来的概念化信息块。
那些信息块在帐篷中央的半空中悬浮着,像一颗颗发着淡蓝色光的小星星,每一个都包含着一整套知识体系。
人类代表们可以站在那些光点旁边,闭上眼睛,让光点中的信息直接涌入意识——不是学习,是“接收”。
就像把一本书的内容直接拷贝进大脑,不需要阅读,不需要理解,不需要记忆。
那些信息自己就会在你脑子里生根发芽,在你需要的时候自己冒出来。
这种感觉对于习惯了慢慢啃书本、慢慢做笔记的人类来说,既神奇又不安。
神奇是因为太方便了,不安是因为太方便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研究员在接收了第一个信息块之后,站在原地愣了好几分钟,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说了句:“我这三十年书都白读了。”
旁边一位女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人类代表们也向溟涬遗民介绍了“物质重启”后的地球。
他们讲了公济世的封禁体系如何运行,诡常科技如何在民间普及,普通人如何在裂缝密布的天空下继续生活。
他们讲了那些在重合战争中牺牲的人们,讲了那些至今还在前线战斗的封禁人员,讲了那些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普通人。
他们讲得很平实,没有煽情,没有夸耀,只是陈述事实。
溟涬遗民们听得很认真,他们的鳍片颜色变化得比平时慢,每一帧颜色都停留得更久。
翻译设备显示,那是他们在“深度处理”接收到的信息——
那并不是在听故事,是在把每一个信息点都纳入自己的集体意识网络,进行分析、交叉验证、存档备份。
交流的第七天,溟涬遗民们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们想亲眼看看覆写后的地球是什么样子——不是通过照片,不是通过描述,而是通过自己的感官。
他们想飞行过那些城市的天空,想看见那些新生的建筑和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想感受那些遍布街道的辩证场投射器和挂在建筑外墙上的LED屏幕。
他们想看见人类是如何在灾难中活下来的,公济世地球最高理事会又开了一次会,讨论了很久。
最后公济世地球最高理事会决定:允许,但有条件。
溟涬遗民的飞行路线必须事先申报,不得进入军事禁区和高危渗透区,全程由公济世封禁人员陪同——
不是监视,是“陪同”,这个措辞是经过了反复斟酌的。
于是,十名溟涬遗民从湖畔起飞了。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在周边区域绕了一圈。
他们飞过那些新建的高层住宅区,看见了那些外墙上的巨型LED屏幕,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公济世的封禁指南和诡常科技产品的广告。
他们飞过那些老旧的、还没来得及拆除的临时安置点,看见了那些搭满帐篷和简易板房的空地,看见了晾在帐篷外面的被褥和衣服。
他们飞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看见了那台巨大的辩证场熔炉正在运转,红黄色的光从炉口溢出,照亮了周围工人的安全帽和防护服。
他们飞过一座仍在运营的火车站,看见了站台上拥挤的人群,看见了那些戴着认知滤网面罩、穿着意识接触防护服的旅客——
看见了那些在检票口排队时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天空中的裂缝然后继续低头的普通人。
他们飞得很慢,每经过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就会停下来悬浮一会儿——不是他们好奇,是他们在“记录”。
每一个画面、每一种声音、每一缕气味,都被他们的意识网络完整地捕获、编码、储存。
那些信息会随着他们返回火星,汇入十八亿个体的集体意识,成为整个文明对地球邻居的新认知。
在飞过一片被绿色植被覆盖的山坡时,他们停了下来。
那片山坡上长满了认知适应作物,那些作物的叶片在微风中摇晃,颜色是健康的绿色——不是那种被污染后的黄色。
这片区域的认知污染浓度很低,低到作物都不需要变色报警。
一名溟涬遗民的鳍片变换了颜色,翻译设备显示:“这里很安全。”
陪同的封禁人员点了点头,说:
“这片区域确实安全,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出现高强度渗透了。政府在考虑把这里划为低风险区,以后孩子们可以不用戴面罩出门。”
那名溟涬遗民听完,鳍片的颜色又变了一下,这次变成了一种人类没见过的、介于深蓝和翠绿之间的颜色。
翻译设备显示:“应该的。孩子不应该戴面罩长大。”
陪同的封禁人员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可惜大部分地方还做不到。慢慢来吧,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十名溟涬遗民在绕行一圈后返回了湖畔的帐篷,他们带回来的信息会在当天晚上通过那三艘停泊在近地轨道上的载具传回火星。
信息传输只需要几微秒,四亿公里的距离在那套概念通讯系统面前就像隔壁房间一样近。
火星上的十八亿个体会在收到信息的瞬间完成同步,然后他们会知道地球邻居过得怎么样——
知道他们在重建,在适应,在裂缝覆盖的天空下艰难但坚定地活着。
交流还在继续,每天都有新的议题被提出,每天都有新的信息被交换,每天都有新的理解在生成。
没有人知道这次交流什么时候会结束,也没有人急着让它结束。
帐篷外的天空中还挂着那些裂缝,偶尔有异常从裂缝中漏出来,被附近的封禁人员处理掉。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光在夜空中连成一片,像一张发光的网,把整片大陆都罩住了。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裂缝和岸边的帐篷。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泥土的味道。
帐篷里,人类代表和溟涬遗民还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