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波动通过他们的复眼辐射出来,在空气中激起一圈圈肉眼看不见的涟漪。
站在三米外的人类代表感觉不到那些涟漪,但帐篷里的环境监测设备捕捉到了。
一台连接了简易光谱分析仪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数据曲线跳了几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没有人去看那台电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溟涬遗民身上。
交流的开始总是困难的,不是语言不通——人类已经有翻译设备,那是银灰色的、巴掌大小的矩形方块,表面有细微的流光纹路在游走。
溟涬遗民也有类似的设备,是他们自己用纳米工程机器人制造的,形状像一颗鸽蛋大小的、半透明的、内部有光点在游动的珠子。
两种设备之间可以通过某种不需要物理接触的协议进行数据交换,将人类的语言转换成溟涬遗民能理解的概念脉冲,将溟涬遗民的意识波动转换成人类能听懂的语句。
困难在于内容,说什么?从哪说起?是先客套几句,还是直接切入正题?
没有先例可循,没有教科书可以参考,没有任何现成的礼仪规范可以照搬。
这是人类文明与异宇宙文明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的、没有紧急事态驱动的交流。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所有人都在摸索。
最终还是那位五十多岁的女研究员打破了沉默,她没有说什么“很高兴见到你们”之类的话,也没有问“你们为什么回来”。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部普通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年前在珠穆朗玛峰脚下拍摄的,画面里有两个溟涬遗民面朝东方站立,鳍片的颜色是深蓝与暗紫交织,背景是连绵的雪山和灰蒙蒙的天空。
照片的构图歪歪扭扭,光线也不太好,但能看清那两个身影的轮廓。
女研究员把手机屏幕转向那十名溟涬遗民,让他们看见那张照片。
女研究员说:“这是你们还在地球上的时候,我拍的。”
“那天你们在珠峰脚下站了整整一天,我家就在山脚下的村子里,我端着相机看了你们很久,最后还是按了快门。”
女研究员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
“我一直没来得及给你们看这张照片。你们走得太快了。”
溟涬遗民们的反应不是人类能轻易解读的,他们的鳍片颜色变化的速度降了下来,从瀑布变成了缓慢流淌的河。
复眼中那些蜂巢状的结构似乎在微微扩张,每一只小眼睛的焦距都在调整。
然后,其中一名溟涬遗民——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体型比其他九名稍微大一圈,可能是个体差异,也可能是某种社会地位的体现——
抬起前肢,末端分叉的三根指状结构在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圆。
圆凝固在那里,泛着淡蓝色的、脉动的荧光,圆形内部开始浮现画面。
那是一段记忆,不,不是记忆,是更直接的东西——是那名溟涬遗民从自己的意识中提取出来的、关于那张照片的“副本”。
画面里,两个溟涬遗民站在珠穆朗玛峰脚下,面朝东方,鳍片的颜色缓慢变换。
画面从一个很低的角度拍摄,像是有人蹲在地上仰头看的视角。
画面边缘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端着相机,手指按在快门上,那个人影是女研究员自己。
女研究员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看见了,但在溟涬遗民的感知中,她的存在——
她的位置、她的动作、她按下快门时的呼吸节奏——全部被精准地记录了下来。
那些信息在溟涬遗民的意识中储存了整整一年,此刻被完整地、不加修饰地投射出来。
女研究员盯着那个漂浮在空中的圆形画面,嘴唇动了几下,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但那双五十多岁的、看过太多生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你们记得。”她说,声音有点抖,但依然平稳,“你们居然记得。”
那名溟涬遗民收回前肢,圆形画面消散了。
他的鳍片变换了一下颜色——深蓝、暗紫、猩红,然后停在了一种介于暗紫和猩红之间的、人类从未见过的颜色上。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溟涬遗民鳍片颜色,是新的,是在这次交流中才第一次出现的。
翻译设备捕捉到了那段颜色中包含的意识信息,经过零点几秒的转换后,在人类代表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行文字:
“我记得每一个在珠峰脚下仰望过我的人。你们的数量比你们想象的要少得多。”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五个人类代表中年纪最轻的那个——一个三十出头的、戴眼镜的男研究员——突然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带着点释然的笑。
“所以你们回来,是因为想我们了?”
男研究员问,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不是不尊重。
翻译设备把这句话转换成概念脉冲,发送给溟涬遗民。
十名溟涬遗民同时接收到了那段脉冲,他们的鳍片又开始了那种快速的、瀑布般的颜色变换。
然后,翻译设备上浮现出回复。
不是来自某一个溟涬遗民,而是来自他们所有人的意识在网络中同步后生成的、代表整个群体的回应:
“‘想’这个字在你们的语言中有很多层含义。我们选择最接近的那一层来解释——你们的消失,会让我们感到不完整。”
“在我们学会关心邻居之后,邻居的安危就成了我们自身安危的一部分。这不是利他主义,这是认知边界的拓展。你们在我们的边界之内。”
这句话被翻译成中文、英文、法文、西班牙文、阿拉伯文、俄文——六种联合国工作语言——同时显示在帐篷内的多块屏幕上。
人类代表们盯着那些文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那个头发花白的女研究员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我们接下来,就好好聊聊吧。”
接下来的几天,交流从试探变成了实质。
溟涬遗民们带来了火星生态圈的最新情况,包括他们如何处理渗透危机、如何在异常的攻击下保护自己的文明、如何从废墟中重建家园。